2009年10月23日 星期五

二空的天空,有天主的恩寵

二空天主教堂的事蹟

宮高德

一、從無到有

在我還未滿週歲那年,舉家從高雄橋頭搬到二空,那時住戶不及一百。過了兩年,媽媽帶著哥哥、姊姊和我到南寧街教堂受洗,當時左右鄰居一起受洗的人,不少於三十,那年是民國45年。

原先在江西地區傳教的美國籍華克施神父,大陸淪陷後被中共驅逐,

就轉來台灣服務,神父隸屬遣使會美國西部省會,長上派他擔任台灣區會長,到任後先在市區中正路租屋成立傳道所,後在南寧街買地建立永久會館。

華神父熱情豪爽、積極果敢、勇於任事,贏得許多人的好感,陸續在台南各地眷村開始傳教聚點,派遣高方濟、黃

漢兩位中國神父、及巫果英、賈書紳二位先生輪流在二空、大林、水交社、崇誨、大道、大鵬、樂群等地講道,都引起很好的迴響,前來慕道者日眾,幾乎每天都開班授課,接受洗禮者逐年增多。

由於二空的教友人數成長很快,華神父決定募款蓋教堂,一年後,於46815教堂落成,那天是教會四大慶節之一的「聖母升天節」,二空教堂就以聖母升天為「主保」,記得小時候,參加聖母加冠的禮儀,感覺很特殊。聖堂是用竹架、竹壁、水泥瓦建成,儼然已經是村子裡最豪華的房舍。華神父親自主持獻堂和祝聖彌撒,並派黃漢神父負責堂區教務。

二、草創時期

逾兩年,教堂空間已不敷使用,華神父計畫再蓋一間更大的教堂,於是在當時教堂的西側增購六百餘坪土地,先建一座仿「露德聖母」的山洞,供教友敬禮聖母之所,49年初由教廷駐華公使高理耀主持聖母山祝聖禮,並舉行聖堂的破土典禮。504月新聖堂落成,華神父舉行新堂首祭。當時年紀小,總是仰頭看到聖堂高聳的山壁、彩色的玻璃、寬敞亮潔的空間、神聖莊嚴的祭台,讓人驚歎彷彿人間仙境。

舊教堂整修隔成四間主日學教室,主日彌撒前一個小時,中小學生都要按表操課,每班都是滿滿的,比學校一個班級的人數還要多,因為只要自己的小卡片蓋滿章,全勤的學生自然有獎賞,高年級的小男生還有優先擔任輔祭的權利,但因每周只限四個名額,幾乎都要搶破頭的爭取,這也是我們當年的樂趣之一。記得當時我們班的老師是鄭萬明神父的爸爸,直到今天仍很會想起一些上課的情景,陶文錦(陶姊)是另一班的老師,很會講聖經故事。

聖誕節是村子裡的大事,教堂裝飾的美輪美奐,入夜時分,人聲鼎沸,萬頭鑽動,熱鬧非凡,有許多表演節目、放映電影和難得吃到的西點麵包,子夜大禮堂彌撒時,聖樂悠揚、祈禱伴隨香烟嬝繞,有一些人領洗,常在臉上反映出恩寵的光彩。神父登上講壇,大堂內鴉雀無聲,靜聽神父講耶穌誕生的故事,也在莊嚴的搖鈴聲中,虔誠的仰觀高舉的聖體。

那年代有美援救濟物質,麵粉、奶粉、牛油、衣服等,都透過教堂優先發放給教友,一些志工擔任管理職務,協助有秩序的分發。華神父的家族經營頗具規模的藥廠,教堂就每週定期免費施藥,從昂貴的金黴素、消炎藥,到感冒咳嗽藥,還有維他命等補品,確實幫助了許多人生活所需。在眷村村民離鄉背井、清苦艱困、物質缺乏的歲月,沒有電視、電話、冰箱、汽車的日子,教堂在傳教之外,又兼具許多功能,承擔起精神食糧、社區教化、培育青年、健康衛生、娛樂交流的平台,許多教堂的事在茶餘飯後,讓人津津樂道。

好事多磨,教堂事務蒸蒸日上一片大好之際,天主卻給了我們一個嚴厲的考驗,52321華神父在台北為青年學子辦理出國留學事宜,因心臟病逝世。消息傳來有如晴天霹靂,令人不敢置信。華神父的靈柩從台北運抵台南,從火車站到南寧街,沿途街道兩側都有路祭,許多人身穿喪服,痛哭失聲如喪考妣。參加華神父殯葬禮的人,把南寧街擠的水泄不通,至今許多人對他懷念不已。

一個人活了一輩子,死後還留給大家這般崇高的道德典範,不是很有意義和價值嗎?聖經上說:「一粒麥子落在地裡死了,才能結出許多子粒來。」有一些眷村青年,受到華神父身教的啟發,也成為神父和修女,立志為教會和人群服務。

送走華神父後,大家收拾起感傷情緒,失落孤寂的回來等候天主的旨意。遣使會從台北找來代理堂務的王澤靈神父,卻把二空教友帶領到另一個信仰熱情的高峰。

三、盛況空前

王神父是江西人,年輕有為、組織和溝通能力強,思想說話都比較貼近我們,來到二空後,首先成立「祈禱宗會」,按住居遠近把教友分組,充分授與推行人職責,維繫起教友之間的網絡,當時雖沒有傳協會之名,但已有傳協會之實。神父音樂涵養高,教授琴藝,組成陣容堅強的「聖詠團」,很有耐心的親自指揮教唱,推動教友對聖樂的認知水準。每當主日舉行彌撒,聖樂悠揚,歌聲廻盪,使參禮者心靈陶冶、感受有如豐富饗宴、洗滌庸俗性情、提升祥和美善的意念、嚮往永恆的福樂。

「青年會」的盛況也不遑多讓,每次活動聚會,無論團康聯誼、話劇表演、舞會之類的,都讓我們這批小學生非常羨慕,希望自己趕快長大,王神父用很大的力量照顧高、初中生,但對我們小學生也沒有疏忽。把我們組成「聖體軍」,彌撒後留下來集訓,賦予我們維護「基督聖體」的責任,彌撒時我們穿戴整齊列隊進堂,高舉旗幟身披紅帶,張媽媽照顧我們坐在最前排,成為眾教友的注目焦點,有兩位男軍友,持童軍棍站在教堂門口,很威風的維持秩序。王神父激發我們小孩團隊合作的意識、潔身自好的榮譽感、鍛鍊我們生命的奮鬥意志,在我們這群四、五十個小孩心中,都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年慶祝復活節,不但有教友大合照留念,還有共融聚餐,如何解決煮飯和會餐地點的問題呢?原先借用教堂旁邊的菜市場,王神父帶動教友把市場整理的乾淨,佈置成適合用餐的地方,邀請好多媽媽幫忙作菜,四、五百人一起吃飯的場景,在那個年代幾乎是不可能的創舉,卻凝聚了教友的向心力、堅定了教友的信德。在交通不便、資訊封閉的環境下,教堂頻繁的活動、教友興奮的參與,信仰的力量似乎鼓舞了村民,好像看見了希望,給村民打開另類思考的一扇窗戶。

正在興起的信仰浪潮,卻好景不常,537月王神父奉令調回台北,教友不捨,極力挽留,透過不同管道上達疏通,但天意難違,一位好牧人再度離開二空教堂。

四、輝煌時期

繼任的是美國籍的董克愛神父,他很愛二空教友,以教堂為家。543月創辦「聖愛幼稚園」,培育村內兒童,有不少校友事業有成、貢獻國家社會。56年再度募款籌建主日學教室和會議室,是為「閔真諦樞機主教廳」,直到現在,每次聚餐活動和每週聖母軍開會都在此。62年初在教堂對面,再建一棟二樓房舍,樓下有幼稚園教室兩間,老師辦公室、廚房、學生廁所等。二樓為大禮堂,三樓再加建鐵架棚,作為中、小班學生活動之用。這棟樓在幼稚園停辦後,現已改建為「德蘭園」,交由德蕾撒姆姆的修女照顧無依無靠的老人。

董神父沉重持穩,身材福泰,說話不疾不徐,莊嚴的面相,讓人畏懼三分。他在二空的任期有十三年之久,建樹頗多,也幫助許多貧困家庭子女的學費。665月因病回美療養,教務由已擔任副本堂約二年的卜魯士神父接任。

風趣幽默、平易近人的卜神父,是一位能把中國話說的字正腔圓的美國人,年輕有活力,言談中經常逗笑大家,剛開始大家還不太習慣,老人家會覺得老不正經,慢慢就都接受他美國式的幽默,大人小孩都喜歡他的親切隨和、不拘泥形式。68年神父把聖堂內牆裝璜為璧板,拆除祭台兩側告解間,舖成大理石地板,在進聖堂樓梯下新建一間告解亭。699月,卜神父調任宜蘭頭城天主堂。

接替的林年和神父也是美國人,溫和樂天,在二空有四年的時間,特別看重教友的靈修活動,多次舉辦朝聖祈禱活動。在他調往台中學習台語後,堂務短暫的由劉文美神父(國籍)代管,之後是石玉山神父(美籍),756月林年和神父重做馮婦,二度接掌堂務。

後來,夏樂博神父(美籍)在教堂交由教區管理前,擔任多年的本堂神父,他身型高大壯碩、做事細膩有致、態度公正客觀、易於親近,深受教友的喜愛。發現教堂樑柱遭到白蟻蛀食後,他毅然籌措數百萬的經費,扛起經濟重擔,把教堂屋頂整建全數翻新。

五、眷村人口減少後之變化:

教堂的管理權交給教區後,譚柏林、劉文美、藺培鐸三位神父,陸續擔任堂區主任,照顧堂區的羊群。眷村環境變化頗大,教友多有邁進花甲之年,兩鬢飛霜、滿頭銀髮,花果逐年飄零從未間斷,回歸天鄉的人已經超過進堂的人,年輕的下一代,又不如預期的增長,也讓人憂心不安。三年前,主教派義大利籍的賜和平神父來二空服務,教堂的院景,增添了南歐風味的噴泉和裝飾。

二空教堂的歷史中,除了神父的帶領外,魏章憲魏伯伯的地位是不能取代的,他信仰忠誠、溫文爾雅、盡忠職守,對堂區教友的關懷與付出,很難用言語盡述。由於他的督促,媽媽才決心送我到修道院,才有現今的我。

年代,由於眷村老舊,有些教友,或到市區購屋遷出眷村,或因工作調動搬到中北部、或因子女長大外出求學、出國,教友人數減少很多。加上電視和物質生活的享受提高,眷村生活型態改變很大,受到多元變化的吸引,在繁華世界和霓虹燈繽紛色彩下的人們,逐漸的去追趕其他的滿足,教堂的招牌自然昏暗淡然下來。

六、結語:

在社會快速轉變的過程中,教堂在人口老化和居民減少的壓力下,仍持守著堅定的信念,默默的守護著家園,教堂總是打開大門,等候出外的遊子回來看望一下,雖然我已不住在這裡了,她保存著許多兒時的回憶及我們這一代成長的歲月痕跡,二空天主教堂的歷史,也反映了這幾十年的大環境的一些變化。過去整齊連棟平房的眷村,已被矗立高聳的大樓取代,但這四、五十年來我們在眷村的回憶,街坊鄰居的往來,點點滴滴都被我們珍藏在心靈深處,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取代的。

(本文作者為二空眷村子弟,現任台南縣六甲鄉和官田鄉堂區主任神父)

2009年10月5日 星期一

黃如龍藏品大展之2


竹籬笆內有情天,八仙女義結金蘭

自刊登「黃如龍藏品大展」第一篇後,許多朋友對我們把專題標籤及logo命名『萬寶龍』,感到十分好奇。其實,萬寶龍是筆中之王,但本專題與筆無干,只是取其諧音而已,我們當初的想法十分單純:『如龍愛收藏,家中有萬寶』,是謂:『萬寶龍』。

說「黃如龍家中有萬寶」,一點也不為過。

自從本工作室著手蒐集二空文物後,就把二空老照片列為第一優先,早期眷村又有『竹籬笆』之稱,賈博士因此逢人就拜託提供二空老照片,竹籬笆尤屬當務之急,只差沒有重金懸賞。但找啊找,就是找不到具有代表性、鏡頭清晰的竹籬笆照片。

當黃如龍知道賈博士的痛苦後,他叫賈博士稍等一會,不久,他從家中拿來一張畫面略為發黃、鏡頭十分清晰的二空竹籬笆老照片。

說「黃如龍家中有萬寶」,真的一點也不為過。

照片背景是仁和村105號,前排左起依序為:祝智蓉(住仁和村97號)、范菊英(仁和村96號)、張美玲(仁和村102號)、張美雲(仁和村102號);後排左起依序為:祝四蓉(住仁和村97號)、徐三妹(仁和村105號)、黃如玉(仁和村104號)、黃如雲(仁和村104號)。

黃如玉、黃如雲就是黃如龍的姊妹。

賈博士在『二空煙雲』代序文中說:『對第二供應處的員工及眷屬來說,首先面臨棲身的問題,除少數人幸運佔用日本人留下的公舍外,多數人真個是「腦袋空空、口袋空空」,連最基本的溫飽都有困難,那有餘力購買房舍。軍方則面臨空前變局,如何穩定台海局勢?已經傷透腦筋,也沒能力給員工更好的照顧。最後「窮則變,變則通」,只好自立更生,由總庫(即空軍供應司令部第二供應處)分發一些公家不用的、多餘的木板、油紙、竹片….等物品,以自力救濟、互相幫忙的方式,就在空軍供應司令部第二供應處東邊圍牆後面,搭蓋起一間間簡陋無比、差堪可以遮風避雨的眷舍。』

從黃如龍珍藏的老照片,可以清晰看到竹片搭成的籬笆,油紙版鋪成的屋頂,再鋪上零零落落的瓦片,這就是早期二空人遮風避雨、生兒育女的「避風港」。

用現代的眼光,這種竹籬笆的眷村,與貧民窟何異?但看在當時與父親避難到二空的姜矢勤眼裏,『從小時候,我就很羨慕住在眷房中的人們,小小心靈裏,我們活在凡間,他們活在天堂。

人生沒有絕對,只有相對,竹籬笆的眷村固然簡陋,比起當時姜矢勤的「家」,已是只有夢中才有的天堂。

你看,竹籬笆雖然簡陋,竹籬笆前的八仙女笑得多開心,多滿足,多幸福!

睹照思人,各位看官一定很想知道八仙女而今安在哉?別急!賈博士已在找她們這一票,寫些近況文章,滿足各位看官的好奇心,敬請期待下回分解。

2009年9月30日 星期三

速寫俠骨柔情、一諾千金的王本立先生


君子潤物細無聲

賈景華

春天,是萬物滋潤成長、欣欣向榮的季節,尤其當春雨灑落,細細綿綿,輕輕盈盈,彷彿上天以柔情萬千的雙手輕拂人間,更使大地生機盎然。春雨,又稱喜雨,良有以也;佛家把佛法比諭為『甘露法雨』,能滅一切塵穢,滋生一切善法種子,如法是雨,一定是春雨。

我的同學店小二,二、三十年前路過上海虹橋機場,隨緣買了一幅吳頤人的書法,上書:『君子潤物細無聲』,店小二視若珍藏,三不五時,就拿出來向老同學show兩下,還把我們當作文盲,再三開示:君子待人處事,猶如春雨,滋潤人間,細靜無聲。

是甚麼樣的人格特質,促成「君子潤物細無聲」?哪些人才夠得上「君子潤物細無聲」的讚譽?

放眼二空人物,第一個浮上我心頭的是王本立先生。

王先生是四川萬縣人,尚未成年,就投效空軍。民國38年,跟隨周至柔部隊撤退來台,在警衛隊服務,當時他才是個十六歲的小伙子,「少年不識愁滋味」,天不怕地不怕,只覺得眼下時局一片兵慌馬亂罷了!後來因周至柔的空軍與湯恩伯的陸軍之間,警衛隊互調,他轉到陸軍服務,不久跟部隊調到金門,因緣際會,親眼見證古寧頭會戰,浴血奮戰,僥倖大難不死。

五年後,王先生調回島內,因在軍中表現優異,雖只官至士官長,能力、氣度深受上級賞識,好幾次,都有長官想推薦他到官校就讀,但因他的工作十分繁重,幾乎是不可或缺的要角,部隊長明知他到官校後就回不來了,因此堅不放人,而以「你還年輕,反正以後多的是機會」來安慰他。

「機會稍縱即逝,不能及時把握,一輩子永遠要不回」,每當想起這段往事,王本立不能沒遺憾。或許,他心中一定有許多疑問,如果當年他去念官校,往後將是何等局面?迎接他的將是何等不一樣的人生。

那段期間,因為他的表現十分出色,部隊長決

定推薦他參加「克難英雄」選拔,那是極其崇高的榮譽,如獲當選,不僅會接受老蔣總統召見嘉勉,還要坐在敞篷車上,遊行台北街頭,接受百姓歡呼。遺憾的是,「克難英雄」還在密鑼緊鼓孕育中,他卻在一次意外中,手臂嚴重受傷,不得不申請退伍。

正因這次意外,使王本立與二空產生緊密連結,直到今日。

話說王先生當年投身軍旅,有一位小同鄉與他同生共死,甘苦與共。當國軍撤退來台,王先生被編入陸軍,轉調金門;這位同鄉則隨空軍來到台南,並在二空眷村落腳,成家立業,育有二女一男,不幸的是,這位小同鄉的夫人長期發病,他既要照顧夫人,又得照顧三個一到五歲的小孩,心力交瘁,不久自己也臥病在床,他在萬分不得已下,才央請情同兄弟的王本立南下幫忙,頗有幾分「託孤」的味道。

巧的是,王本立當時正因手傷退伍,面對茫茫不可知的未來,自己又孑然一身,無牽無掛,不加思索,就毅然扛起照顧小同鄉一家的重責大任。他因此南下二空定居,由於二空空軍許多來自四川,彼此原就有同鄉、同軍種情誼,很快與二空人打成一片,最後自己也成了不折不扣的二空人。

承諾,不是一件困難的事,人們就經常一時在俠氣、感情的驅使下,衝動地向人做出承諾;困難的是在承諾後,能否一諾千金,堅持到底,無怨無悔;許多政客往往自我標榜『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其實經不起稍微嚴格的檢驗,事實是『一路走來,搖搖擺擺』。

王本立不愧是王本立,他在向小同鄉許下莊嚴的承諾後,果真一諾千金,即使在同鄉不久去世後,他也擔起養育同鄉一家孤兒寡婦的艱巨責任。想到同鄉夫人長期臥病,兩女一男最大五歲,最小一歲,王本立不過二十出頭,一向光棍慣了,自由自在,要他擔任這個破碎家庭的「家長」角色,也真難為了他。

他怎麼會淌這個別人碰都不敢碰的「渾水」?他怎麼熬過去這一段漫長的艱辛歲月?面對我的追問,王本立臉上露出淡淡的苦笑,終究笑而不答。

或許,他也不知道自己所為何來,人間就有一種人,只知道自己該做甚麼,卻永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做不可。

養活自己容易,養活小同鄉一大堆人,才是難題,頭腦靈活的王本立,開始盤算如何在二空自謀生計。

當時正是二空家庭編織業蓬勃發展的年頭,在村長鄭靜萍女士帶頭倡導下,幾乎家家戶戶一部編織機,男女家長輪番上陣,編織聲徹夜不歇。王本立抓住時代浪頭,也積極投入這一行,但因他頭腦靈光,平時省吃儉用,手頭較為充裕,他捨棄自己加工的單純做法,扮演中間商的角色,一方面買進編織機發給村內朋友代工,等年底再從工資中扣除機器費用,一方面鑒於家庭代工品質較難提升,他又將高品質成衣發給台南地區的工廠代工,自己則專注開發客源,因他為人正直,訂單源源不斷,生意愈做愈大,利潤當然比自己一人搞加工優厚多了,要養活小同鄉一家人,再也不是問題。

因著生意往來,台南市某工廠老闆發現他未婚,刻意介紹自己工廠內一位善良能幹的女員工給他認識,兩人往來一陣子後,情投意合,終於共結連理。

令人好奇的是,王太太如何面對王先生另一個龐大的家庭?王先生笑說,他太太婚前已知道這一切,也支持他的決心與承諾,樂意與他一起伸出援手,不讓小同鄉遺下的孤兒寡婦受盡人間苦難。因為他們賢伉儷的仁風義行,夫妻倆先後還被推舉為好人好事代表。

其實,用單純的「好人好事」來稱頌王本立,是俗氣了些,那種延續一輩子的俠義作為(或是說負擔),不是一般人做得出來的。

當編織業發展漸趨飽和後,善於觀察風向的王本立,很快找到另一個才剛萌芽的切入點--計程車行,他立刻投資設立榮車中心,有些車子自己出資購買,有些開放榮民朋友靠行,全盛時期多達一百多部車子,放眼大台南地區,無出其右。當時是計程車的黃金時代,生意好,司機收入比一般公教人員還高,貴為車行老闆,更不在話下。由於當時政府對計程車牌照採管制政策,一個牌照轉讓動輒就要十幾萬新台幣(當時十幾萬的幣值,遠遠超過今天),甚至有行無市,可以想像一個大車行有形與無形的價值。

由於榮車中心發展快速,替榮民朋友開發一條退伍後的康莊大道,很快引起退輔會的注意,「區區王本立做得到,偌大組織的退輔會哪?」退輔會乾脆派人南下與王本立商討,期盼能將私人性質的榮車中心納入退輔會架構內,退輔會原以為像這樣賺錢的大車行,要說服王本立放棄,必定是鐵板一塊,就算勉強遊說成功,代價必然不菲。

讓退輔會代表吃驚的是,只經過幾次洽談,王本立確定車行伙伴可以得到同樣的照顧,甚至有了退輔會招牌當門神,還可以得到其他更好的照顧,王本立二話不說,無條件讓出榮車中心經營權。原來,王本立真正在意的不是個人利害關係,而是周遭朋友的利害關係,朋友的重要性好像一直排在他個人之上。

退輔會明白,王本立無條件讓出榮車中心,當然蒙受極大損失,為彌補他,好意安排他出任退輔會榮車中心主任一職,王本立欣然接受。有意思的是,依照退輔會編制,主任一職必須是上校以上官階,他們幾次與王本立接觸後,眼看他外貌堂堂,溫文儒雅,談吐不俗,想必不是將官,至少也是上校,等到即將發布人事命令時,赫然發現他原來只是區區士官長。

猶憶9610月,二空眷村在仁和國小慶祝榮民節,由擔任和愛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的王本立主持。我因整理二空文物之需,請出高中同學店小二幫忙,為了讓他對二空多幾分了解,特地請他參加榮民節慶祝大會。當我介紹店小二與王本立認識後,店小二忽然問我:「王先生是二空少數高階軍官吧?」店小二的想法,與上述退輔會代表如出一轍。

卡在職等不符,王本立因此被迫與退輔會榮車中心主任失之交臂。不過,幾年後,原任主任他調,在榮車中心所有伙伴大聲疾呼下,退輔會終於打破慣例,破例由官拜士官長的王本立接任理應由上校官階出任的主任一職,還他一個公道。

繼榮車中心之後,王本立因自己小孩對烹飪極有興趣,在二空開設蜀園餐廳,與金門館並列二空著名餐廳。不過,對「並列」說法,王本立頗不以為然,他強調:「金門館只賣小吃,蜀園是可以辦桌的大餐廳」,話雖如此,蜀園並非成功的案例,至少因地理位置關係,想在二空這種小地方開大餐廳,先天上已注定失敗的命運,此所以蜀園無疾而終,金門館卻一枝獨秀,即使因眷村改建關係,搬到大林眷村,依然有一定死忠消費群。

王本立如今已77歲,因養生有術,外表比實際年齡年輕,只是視力嚴重衰退,偶而熟人面對面打招呼,居然視而未見,因此忘了回禮,這是很失禮的事,某些熟朋友因此誤以為他大牌,頗不諒解,甚至下回當他主動招呼時,對方理都不理。人一上了年紀,機器總有失靈的時候,王本立殷盼二空的朋友體諒他視力上的毛病,他既非大牌,哪來大牌耍?

2009年9月25日 星期五

二空素人藝術家聯展之1


回鄉探親奠祖先,只見黃土不見娘
沈仁 手稿
賈景華小註: 在空軍眷村中,二空眷村大多屬於中下階級,偶有校級軍官,就算是不得了的長官。話雖如此,大家在忙於軍務及副業餘暇,仍不忘隨時進修,自我充電,甚至寄情書畫、音樂...等藝文活動,娛情樂性,自娛娛人。
令人驚喜的是,二空人即使出身貧寒,層級不高,但努力向上的心絕不輸他人,也因此產生許多素人藝術家,本工作室特地開闢『二空素人藝術家聯展專欄,展出各家作品,請勿以專業角度來看待,務必以天真、清純的眼光來欣賞,或許會有另一種收穫。
像本次展出的沈仁先生書法,據他自道,詞句完全自創,絕無抄襲,當我讀到『回鄉探親奠祖先,只見黃土不見娘』,一股蒼茫、無奈的悲慟洋溢心頭,這應該是許多老兵
共同的心聲。

2009年9月24日 星期四

西瓜山上論英雄,中美合作內衣褲

記憶中的二空新村(下篇)

撰稿者:姜矢勤

診療所篇

在那個醫療不方便的年代,診療所就是我們的醫療褓姆,小到摔一跤、超級小刀割傷,大到發燒、吃壞東西、上吐下瀉等等,都要到診療所看病。記憶中,診療所有兩位醫師(施主任與歐陽醫官)及兩位護士阿姨(高秀瓊女士負責藥房發藥、趙媽媽負責打針、外傷換藥)及掛號阿姨(黃媽媽),他們幾位就搞定了二空絕大多數的病痛,二空的人們都極為尊敬他們,其他如衛教方面,他們也肩負了許多責任。

對我而言,更多了一份感激,國二的時候,由於沒錢補習,趙媽媽還請她的女兒(名字記不得了)利用晚上,每週兩次在診療所辦公室為我和葉啟平免費補習英文及數學,這些點點滴滴只能銘記在心,永恆的感念。

那是一個萬般困窘的年代,村裏的人只有大窮小窮之分,找不到一個有錢人。但拋開物質缺乏不談,大家似乎都活得很有希望、很有意義,彼此相互關心,都想盡力幫忙他人,更不想從幫忙他人上撈好處。

好懷念那一個純樸、善良的年代!

天主堂篇

50年代的天主教堂大門,開在仁和國小的東北角方向,每年聖誕節都用扁柏樹葉包紮牌坊,樹枝上掛滿了聖誕燈,夜晚來臨時,一閃一閃的,配上聖誕樂聲,真有感

覺。還記得董克愛神父用英語腔調加上外省(實在說不出像那一省的口音)腔調的問候及教堂上講道,別有一番趣味,每每他開著一部福斯的金龜車,經過我家門口,都會叫一聲「老三」(我們家三弟的簡稱),我總認為他是天主派來賜福和保護我們的,這種感覺在我心中珍藏多年,雖然董神父已經回到天主身邊幾十年了,這種想法一直沒變過。還記得每個星期天早上,彌撒完畢,董神父在教堂門口,與教友話家常,那種仁慈與平和的感覺至今難忘。

當然,這期間還有一位功不可沒的人物-司鐸魏章憲伯伯,他是一為溫文儒雅,脾氣修養都是一流的人,幾乎沒看他發過脾氣、罵過人,雖然我們有時候很頑皮,闖了一些小禍,惹他不高興,也只是不高興而已,絕不會疾言厲色罵人。神父有了他,不管是英文翻譯,或是拜訪教友,他都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對二空天主教的推展厥功至偉。這個階段,我們也領過美援物資─奶粉與麵粉,雖然我沒穿過用麵粉袋作成的內褲,據穿過的人講,的確一不小心就把『淨重20公斤』及『中美合作』字樣露在外頭,顯得十分滑稽!但從另一面看,在那些物質缺乏的歲月,還好有那些資源幫了我們,讓我們在艱苦的日子中茁壯成長。

國、高中期間,教堂裡的籃球場及乒乓球場,成了我們競技與宣洩精力的地方,另一個成長過程中不可抹滅的美好回憶,就是每週五晚上彌撒結束後的土風舞會,這一個階段認識了許多好朋友,到現在都還保持很密切的交往。像葉永青、陳新、秦儉樸、張建國、李艾榮、彭建華、鄭美芝、楊秀梅等等,有些不太記得名字了。那個階段,正值我們的青少年時期,教堂給予了我們正確的生活規範和思想,對我們的成長奠定了一定的基礎。

仁和國小篇

仁和國小,是二空的最高學府,記憶中的圍牆,是由帶刺的鐵絲所圍成的,圍牆與運動場之間種植了許多樹薯,偶而藉著樹薯的掩護溜出圍牆,到外頭溜搭,後來不知道那來一票阿兵哥,協助學校修築了圍牆,大概是民國56、57年的光景,我還自告奮勇,去幫他們搬磚塊。還記得當時還有兩間幼稚園(一間是聖愛幼稚園、一間是二空幼稚園),當然除了部分沒讀過幼稚園的人外,大部分的人都是從這兩間畢業的,畢業時都會邀請自治會會長或是在村子裡官階較高的長官擔任特別來賓,頒發畢業證書及成績優良獎狀,他們也都穿著軍服來參加畢業典禮,那時我們對校級軍官是充滿了尊敬與嚮往。

我們47年次的人,應該是54年進入仁和國小,59年畢業的,當時的校長是吳慶麟先生,我們也很慶幸,一到六年級都是在同一班-忠班,中間沒有換過班,也因此同學的感情一直都維繫的很好,好像六年來的班長都是向敬鋁。還記得低年級是許玉鶯老師、中年級是丁啟祥老師、高年

級是陳石松老師。許老師是我們的啟蒙老師,教學認真又嚴格,我的注音符號及九九乘法表,就是在她板子下,恩威並濟,才背起來的,尤其是在禮拜六中午,一定要背完才能放學回家,有時候要背到下午一、兩點才勉強背完,老師也一直陪到全班背完才回家。丁老師是一位嚴肅又認真的老師,印象中很少笑,桌上一根短短的藤條,花許多時間與精力教我們寫書法,記憶中,他好像很喜歡吃鹹蛋,端午節時,我們也會送個鹹蛋給他。陳老師跟我們的互動較頻繁,也許是那時我們也長大了,印象最深刻的,應該是在體育方面的活動比較多,常常教我們打棒球、手球等運動,有時候會率隊到依仁國小比賽,還記得我們利用週末下午去過他家(在東門陸橋下)多次,師母也很熱心的招待我們。

小學階段,我們禮拜六下午,大部分都是在西瓜山渡過,西瓜山充滿了探險的氣氛,山不高,有一條小小的溪流過,山上有農夫種了許多農作物,記憶中有地瓜、花生、涼薯、楊桃、木瓜及芭樂,當然,我們時常『就地取材』,偷挖地瓜來烤,或者順手拔些水果打牙祭。那時候大家都沒錢,偶而向阿醜(許福來)他家要點地瓜,就去烤窯,口渴了,就喝溪水,或拔一點水果來吃,當然也有被發現的時候,那時就向四方逃竄,我不記得有人被逮到過(或許,農場主人只是裝模作樣,根本不想抓到我們)。西瓜山對我們來說,是一個重要的記憶,每次去,好像都有不同的發現,如果找一些我們那年代的人來聊聊,一定有許多趣事。

我們那時候在學校吃營養午餐,好像也是與美援有關,主要內容是把麥、胡蘿蔔、芹菜和一些豬肉煮在一起,然後一桶桶的搬到班上,在那個年代,已經是很高檔的食物了,往往老師會要求我們多吃一些,記得每次都是吃得很乾淨,那像現在還會剩很多吃不完。每週三下午三、四節,全校學生都要跳土風舞,大家圍成一圈,還規定要男生、女生手牽手一起跳,在那個羞澀的年代,我們都找一根草作連結,當然教室桌子也畫好中線,甚至用超級小刀將線劃成一條小溝,反正楚河漢界很清楚就是了。當年的教室屋頂由一片片灰色瓦片鋪成,天花板是由甘蔗板組成,有一些已破掉,懸在半空中,水泥地板也破了許多塊,每天早晨我們仍然很認真的打掃,掃地、擦玻璃、擦桌子,一樣都沒少也不敢摸魚,因為糾察隊會檢查,只要被登記了,就會倒大楣,總覺得那時候幹糾察隊是,一件很威風的事,通常都要功課比較好的、品德也要端正,才有機會擔任。

店鋪篇

記憶中,那個年代二空有四家冰店-熊家、蔡家、趙家、夏家,生意都好得不得了,最高級的是巧克力冰棒,就是牛奶冰做好後,再沾上一層巧克力,價錢也是最頂級的,好像一支要2塊5毛,我們沒錢,了不起才吃一支1元的酸梅冰或橘子冰,經常買一支冰,就會有人要PLAY一口,往往再輪到自己時,已剩不到半支。

麵店到是有好幾家,像是菜市場旁邊的梁媽媽、陳媽媽、唐媽媽等等,最高級的吃法,是先到菜市場豬肉攤買5元豬肝,再到陳媽媽家的麵店煮一碗小白菜湯麵,把豬肝微微的燙一下加在麵上。還有一絕就是就是吳家的大餅,直徑約450公分,切成十塊,裡面揉進了大量的蔥花,表皮香脆可口,再配上一根油條及豆漿,就是一頓豐富而美味的早餐。

至於賣文具的店,記憶中,應該有兩家比較大的,一家是長春百貨商店,另一家是四海文具店,那時候的學校用品,大概都在他們那裡採購。至於雜貨店,比較有名的應該是5路車總站的向家、十字路口的朱家及胡家,那時候我們總是羨慕家中開雜貨店的同學,因為他們時時刻刻都有糖果、點心(如蘋果麵包)吃,手頭也經常有花不完的零用錢,在我們那個年代,他們算是有錢人。西藥房,印象中有三、四家,歷史悠久及比較有名的應該是永安西藥房,小小的門面,幾乎什麼藥都有,除了發燒或者嚴重嘔吐,大多是到西藥房買成藥解決,因為如果是在晚上不管是梅醫官、金醫官或者高醫官,都要花許多錢看病,所以能撐到白天到診療所看病,才是上上之策。

工廠篇

其實,在那個年代,二空也有兩大工廠系統在運作。一是經由婦聯會協助成立的家庭織毛衣工廠,只是這些小型工廠分別在各個家庭,幾乎每一家都有一部織毛衣的機器,24小時不停工作,那時候所賺的酬勞,對那時代軍人待遇極低的年代,是一件重要的補貼,放眼看去,家中的小孩放學後就回家去幫忙挑毛線,這一份收入,有時比家中爸爸的薪水還要多;另一項屬於連鎖性的一條鞭企業,西村陳賓先生承攬亞航公司修護廢棄物料,經由分類,將可回收再利用的金屬及紙類等物資,轉賣給其他物料工廠,在當時這是一件高附加價值的行業。其餘不可回收轉賣的紙類,再轉運到何家澡堂,當作燃料燒鍋爐,供應熱水讓人洗澡,那時候去澡堂洗澡,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一件多麼奢侈而遙不可及的事。還有一個工廠,雖然不在二空,但對二空人而言,也是一件重要的經濟來源,那幾年,許多人會到位在仁和路的蒜頭工廠去切蒜頭,尤其是暑假期間,幾乎二空的學子都走路到那裏去賺錢貼補家用。在那個年代,只要有錢賺,就是一件快樂的事,大家都不辭勞苦,努力賺錢。

文康中心篇

看電影,在那個年代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二空的文康中心(就是現在的籃球場位置),靠東面有一個水泥做的大螢幕和舞台,前面是一大片草皮,晚上播放電影前,自治會就會提前廣播,我們也會儘早吃完晚飯,拿著小板凳,到草皮上搶位置,印象深刻的一部片叫作「儂本多情」,它的主題曲「夕陽西沉」到現在還常常被點唱。記得有時候,一些藝工隊的表演也在那舉辦,只要有表演活動,一定是全村的大事,也會造成高潮,霎那間,萬頭鑽動,賣棉花的、賣冰棒的叫賣聲穿雜其間。文康中心對當時的二空,是一個重要的聚會場所,也是我們小孩子殷殷期盼的快樂時光。

後記

文化必須有文字記載,才能形成與保留,二空新村這塊招牌,歷經了50多年,住在這裡的人們胼手胝足的耕耘,一代一代的傳承。記憶中,應該不只10~20個省份的人住在這一塊小小的土地上,從小我們就習慣聽懂好幾省的方言,這種彌足珍貴的經驗與經歷難能可貴,我們何其榮幸住在一起,更應該珍惜才是。預定999月新的眷村完成改建及交接,仁愛村也要拆除,到時候二空新村將成為歷史,如果不努力留下一些東西,將來對我們的下一代或新二空人,實在不好交代。但願這一群有心的人們,為二空歷史的延續,不辭辛勞的努力,能開花結果,在未來二空的歷史上留下美名,我們衷心的感激他們。

2009年9月23日 星期三

黃如龍藏品大展之1




二空一片月,千戶織機聲

回顧早年,眷村經濟普遍困窘,隨著第二代不斷誕生,更形拮倨。如何在軍中有限薪俸外,增加收入,刻不容緩。擔任多屆村長的鄭靜萍女士靈光一現,為大家開了一扇窗,她領導的婦女工作隊,積極向上級爭取補助,先後舉辦縫紉補習班、毛衣編織班、尼龍編織班….,積極遊說婦女同胞參加,甚至還免費提供布料,學成後,再輔導大家在自家客廳加工,『客廳即工廠』。鄭女士更身體力行,與其夫婿利用夜間,輪流加班編織,編織聲與兒女孜孜不倦的念書聲,譜成二空獨特的樂符。當年情景,更成了她家兒女共同的童年記憶(參見林少琳醫師「記憶中的二空求學歲月」一文)

明朝弘治年間,江南水鄉塘棲鎮,紡織業盛極一時,有詩為證:『水鄉一片月,萬戶織機聲』。把鏡頭轉到早年二空,每當夜深人靜,家家婦女為了幫老公分擔家累,不眠不休緊守編織機不放,真個是:『二空一片月,千戶織機聲』,這是許多稍有年紀的二空人共同的回憶,回憶中充滿無限酸甜苦辣,百味雜陳,再也分不出是甜蜜、心酸、感傷、感恩.

在台南市環保局工作的黃如龍,一遇到被人丟棄的二空文物,如獲至寶,即刻抱回家珍藏。他的蒐藏品中,有一具頗有份量的早年毛衣編織機(下圖,店小二),每看到這老玩意兒,黃如龍眼眶泛紅,不禁想起早年慈母邊編織,邊對他說:「娘不苦,娘多打一兩、小時,你們小孩讀書、吃飯都有了著落。」

黃媽媽的編織機早已遺失,阿龍從垃圾堆挖回的寶貝,總算填補了早年回憶的缺口,記憶不再只是虛無飄渺的幻象,從此摸得到,也看得到。

感謝鄭靜萍女士,大家心中永遠的林媽媽,是您帶大家走過困窘的歲月,是您在黑夜中替大家點燃燈火,只要心中有熱,嚴冬終將過去!

2009年9月22日 星期二

貧乏的滿足v.s.簡單的幸福


記憶中的二空新村(上篇)

撰稿者:姜矢勤

憶中,我家是在民國48年年底自大崗山搬至二空,當時我才一歲。至於搬家原因,應該是生活困苦,父親稍早在大崗山上與朋友合作種植木瓜,慘遭失敗,把退伍時所發給的生活補助金約450元及積蓄,全被朋友騙光,身無分文,輾轉的來到二空。

我對二空最早的印象,可追溯在我三、四歲時。當時我家就在菜市場左側第一排房子的後面,由父親向呂伯伯(名字記不得了,當時是在開麵店)借了一塊空地,找了一些木材,以最簡陋的方式蓋了一間房子。有一年,二空淹大水,水淹至床鋪,我迷糊中下床走到自治會逃難,父親那時是自治會的工友,才能到那裏躲過一劫。後來,父親在天主教堂旁邊找到一塊空地,也是以克難的方式蓋了一間小房子聊避風雨,所以從小時候,我就很羨慕住在眷房中的人們,小小心靈裏,我們活在凡間,他們活在天堂。

以下謹就記憶所及,雜記我對二空的片段印象:

自治會篇

50~60年代,自治會儼然是二空的政經文教中心,充滿了權威性,不論是重要會議、決策或政令宣達,甚至每天早上上學廣播及來電通知..等等,凡生活中的一切大小事,都依賴著自治會的幫忙,常常聽到廣播是找小孩,或叫小孩回家吃飯。記憶最深刻的是,每天早上何伯伯透過宏亮的鄉音,叫我們快快上學去,是二空獨有的貼切服務。現在回憶起來,真是既溫馨又感恩,想到這一切都已悄然消逝,惆悵與懷念之情油然而生。

自治會內,有一張比雙人床大兩倍多的木頭桌子,漆上了一層厚厚的深綠色亮光油漆,除了開會之外,凡大型海報製作與寫毛筆(尤其是過年寫春聯)等,用處可大了。平常桌上置放了一些報紙,種類不多,印象中,好像只有中華日報、青年戰士報..吧,在那個窮苦的年代,大部分家中都訂不起報紙,我們每週寫週記,都要先到自治會抄一份國內外大事,再騰到週記上,當然偶而來不及抄寫時,趁著四下無人,偷撕一些新聞,也是有的。幾年後,在會議室旁邊的小房間,設置了一間簡易的圖書館,好像押金是50元,那時對我而言,簡直是一個天文數字,猶記得向父親說明後,同意給了50元當押金(當時我們家每天大慨只有10元買菜),之後那段日子,我經常窩在「圖書館」裏,感覺中,自己就像在童話故事中渡過,也曾嚮往童話故事中的世界,住在充滿花草樹木的童話世界,成日與各種動物一起生活,對我而言,那段日子是童年最美好的回憶之一,在不斷閱讀中,啟蒙了我對浩瀚知識、未知世界的好奇與追求!

謝謝二空的所有長輩,你們苦心設立的小小圖書館,滋潤了我們這些窮人家小孩的枯寂心靈,開啟了我們迎向廣闊世界的翅膀。

過不久,會議室的旁邊,成立了一間小小的郵局,10元即可開戶,記憶中,辦理業務的人員僅有一位,應該是住在仁和村前幾號的喬家大姊,一人掌管郵局全部業務,每一件事都必須用手寫或登載,其中辛酸,不是如今動輒藉助電腦的現代人可以想像的。郵局的開辦,對二空是一個新的里程碑,我也曾經在那兒開過戶頭,以及購買集郵用的郵票,更透過它,開始寄賀年片與寫信。

過年時的自治會最是精彩,張燈結綵,貼滿春聯,紅色綵帶佈滿辦公室與村子中的各個角落,糖果、瓜子也好像是無限制供應,任憑我們取用。

「患難見真情」,當我們舉家遷到二空,父親積蓄早已用盡,只有「阮囊羞澀」差堪可以形容。但依靠無數熱心的二空長輩的提攜,我們總算熬過了漫漫長夜。其中最讓我們銘感五內、難以圖報的至少有幾位,一是李明華會長,他常常找一些臨時工給父親,藉以增加我家收入,希望使我們的生活更好過一點。那時李會長家是賣衣服的,我們家真的是一窮二白,好幾次,父親連我的卡其布校服都買不起,有幾次還是先賒帳穿去上學,李會長知道我家狀況,甚至主動先送我穿,談都不談錢。其實,他那種急人之難的義氣,不僅對我家好,村上的人有急事,他也都會想盡辦法去協助解決。

另一位是鄭靜萍村長,我們都叫她「林媽媽」,小時的我,總覺得她不僅有學問,更洋溢熱心與愛心,村裡面發生任何事情,好像只要她出馬,必能順利解決,尤其碰到法律方面的問題,更非要請她幫忙不可。比較記憶深刻的是,當時她和人稱「余媽媽」的高秀瓊女士,都是婦聯會的主要人士,村裡面窮困的人遭遇急難,她們都設法爭取經費,協助渡過難關。也許還有許多幕後英雄在後面幫忙,但最熱心、最積極奔走的,首推「林媽媽」與「余媽媽」,她們就像二空的活菩薩,人間有難,她們這『雙媽組』非出面擺平不可,而只要她們出面,事情就搞定了。

遺憾的是,余媽媽在一次摔倒後,來不及搬住新大樓,悄悄走了,留給二空人無限懷念與感恩!但願林媽媽珍惜健康,繼續引導二空邁向另一個嶄新的年代!

在那個貧乏年代,只有過年才有許多糖果可以吃。小年夜,菜市場賣一整夜的菜,早期的菜市場屋頂,是灰色的瓦片,樑及支柱都是由粗細不同的竹子所組成,攤位也是竹子與木板所搭建。60年初,改建成水泥結構,攤位也變成水泥板塊。當菜市場停止營業後,我們常在攤位中間加上磚塊,當作乒乓球桌,大打乒乓球,就算設備簡陋無比,廝殺起來也是很激烈的。農曆年前幾天,市場就開始忙碌,不知道那來的人,越來越多,人氣鼎盛,連馬路上都排滿攤販,各式年貨都在晚間佈滿攤位上,我們這些喜歡熱鬧的小朋友,每每成群結黨,在市場攤位中放鞭炮,穿梭遊玩,直到精疲力盡才回家睡覺。

大年初一,我最深刻的記憶是,住在仁和村的應氏兄弟-來開、來仕(我的小學同學,也是老鄉),大清早從家中出發,沿著自治會前到西村尾的田國禎伯伯家拜年,一路上,逢人就說『恭禧!恭禧!』,中氣十足,毫不做作,一派天真自然,讓每一個遇到的人,心中都充滿喜悅與年氣,與現代人的冷漠及自衛心態截然不同,那真是讓人懷念的純真年代!

年初一,上午九、十點光景,空軍二供處或台南聯隊所組成的舞龍舞獅隊伍,長長的沿著大馬路舞動,鞭炮聲綿延不斷,又是另一個高潮。在那個消逝的年代,過年的熱鬧與意義,與現在截然不同。還有一事,也與二空人生活息息相關,空軍二供處(應該是車輛股吧)為便村民出入,每天都安排車輛,充當二空人的免費公共汽車,載大家去空軍醫院(那時位置在安平路)、上學或去台南市逛街等等。像我這樣窮苦人家的小孩,一年中最期待的快樂時光,是在大年初一,呼朋引伴,搭公車去南都戲院看一場電影,之後再到西門圓環吃一碗魚羹,同時滿足視覺及口腹之慾,渾身充滿幸福的感覺!不過,對我這樣窮苦人家的小孩,這是一件極其奢侈的事情,也只能選在大年初一發狠,好好犒賞自己!

隨著年齒漸增,經濟漸獲改善,看一場電影,吃一碗魚羹,再也不是奢侈的事,只是那種幸福、滿足的感覺,已經一逝不返了!

早年空軍二供處提供的公車長得很好玩,前面凸出一大截,成長筒狀,模樣又非長方形,兩側還有彈簧扣,引擎就裝置在裡面。如果跑太久,溫度過高,還要加加水降降溫,駕駛伯伯(都是經驗豐富的駕駛班長)開車的方式也很特別,他們總是要用力把左腳踩兩下踏板,第二下才將離合器踩到底,再將排擋先打入中間空檔後,再重複一次,將排檔打到一檔,而離合器往往都彈的很高,最敬佩的是每次都很準確,不會熄火,一邊還要招呼小朋友坐好不要動,以免摔倒。小時候簡直把他們當作偉人看待,也期望長大後會開車。讀空小的人應該很有經驗。(店小二注:沒錯,林慧懿小姐寫的『酸甜苦辣的童年憶往 』一文,就對二空的公車印象十分深刻。)

記憶中,自治會每年在先總統蔣公誕辰的日子,都會佈置廳堂,供村民去祝壽。說真的,我們也都抱著極虔誠的心情,去祝福蔣公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好像還發給大家一個紅色的壽桃。另外在雙十節或台灣光復節等一些重要的節日,自治會都會大大的佈置一番,除了張燈結綵之外,更將二空重要道路插滿國旗,村中各家的門口也會主動插上國旗,那些日子,全村旗海飛揚;煞是好看,那種對國家及國旗的尊敬,是發自內心的,畢竟這一面國旗是犧牲了多少先烈的性命才換來的,身為中華民國的國民不應該忘記才對。對那個年代的全體二空人而言,自治會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