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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4月23日 星期五

沒有姥姥在的二空















二空組曲

王莉雰

暮色

依然是一個尋常的禮拜天中午,依然是一棟悠悠數十載、滿佈歲月滄桑的小屋,框著媽媽、舅舅、阿姨、侄子,也框住我和哥哥。

憶

四舅說:「記憶中,雙手呵護我們成長的母親,有著許多不同的形象,睜大著眼挑燈穿線串珠的母親,縫衣補綴的母親,擀麵做蔥油餅、涼麵、炸麻花、包子、水餃、粽子的母親,相同的是,母親一頭黑髮不知不覺中,已被歲月染成了了白髮。回想昔日,多少次陪伴著母親提籃上菜市場,有時拿著書,帶著小狗,陪伴母親散步……,景像清晰,彷如昨日。再回首,這些熟悉、溫馨的畫面,卻逐漸模糊、淡化,成了幻影。人生不能重來,再想重溫那些有母親陪伴的畫面,已不可得,方知人生最珍貴的不是財物,而是一去不復返、最尋常不過的情感。」

小舅說:「黎明的曙光照亮二空的街道,一群散步的婆婆媽媽們,遠望就看得出媽媽的身影—微駝的背、略胖的身軀及令人嘆為觀止的白金頭髮,永遠就是最好的註冊商標。慈祥的媽媽帶著滿臉的笑容,沒有怨言與倦容,用一道道菜伴著子女成家立業、傳宗接代,只盼一家和樂融融。唉,好懷念老人家用心做出的家常小菜,人間縱有千種美食,都比不上母親的家常小菜,,只因哪裡面多了一顆只求付出、不求回報的愛心」

二舅說:「『長勝,舖上睡』,一聲熟悉而親切的呼喚,驀然響起耳邊,猛然驚醒,卻遍尋不見母親的身影。猶記得年幼時調皮好動。每至晚飯後複習功課時,往往拿著書本念沒兩句,就不自覺的低頭猛點、睡意襲人。也許,由於父親身體違和、病痛纏身,母親更加關注子女的健康。在母親眼裡,一個發育成長中的孩子,疲了、倦了、睏了,自然就該去睡了,既打瞌睡,又想念書,是不自然、也不健康的行為。母親的呼喚永遠是那麼的溫馨慈祥,而今,自己已年逾耳順,孩子也大了,而天上的媽媽彷彿還在無休止的叮嚀,更深深地讓我體悟出「天下父母心」,念茲在茲的都是子女,只是…」

逝

沒有姥姥在的二空,連空氣都是破敗的。葬禮完後回到姥姥家,沒有了主人的它,失去了靈魂和生氣。窄小的屋子裡雖然擠滿了七個家庭的人,表面沸騰的人聲,掩不住潛藏底層的憂鬱,恰像皮球洩了氣似的,靜靜地往外溢,連溫度都低了一點。我站在院子一角,努力用回憶,阻止這正在消逝又無以名狀的過往,只是連回憶裡的晨曦都褪了色。

早晨七點多,爸爸把我包在被子裡,用車子載到隔壁巷子姥姥家。姥姥家緊挨著軍營後門口,營門在迎接完趕著八點上班的緊張人潮後,就由站崗的衛兵關上門。被爸爸抱下車、此時半睡半醒的我,總能隱約聽到各種鞋底蹬著柏油路的急奏。軍營大門輪子喀囉喀囉往前滑動的聲音停止後,也為這早晨的進行曲,畫下休止符。不願張開眼皮的我,總能看到一片螢光橘,出現在人聲倏地靜止後的我的聽覺世界裡,早晨的陽光舒服得很刺眼。把我放在姥姥床上後,爸爸才放心地去上班。那房間的味道像份量過重的安眠藥讓我沉沉地、徐徐地、毫無顧忌地飄進另一個美夢。

「妹妹兒,起得囉!」,煮好粥的姥姥,每天用著濃濃的四川口音在九點多叫著賴床的外孫女。即使擰乾了兒童專用的小毛巾往我臉上擦,那冰涼仍是不敵瞌睡蟲的頑強抵抗。每天早上,我就是在睡夢中被姥姥穿上衣服、抱下床,甚至也是在睡夢中被姥姥牽著,晃晃悠悠地走到路口的仁愛幼稚園。果真是要見到了老師,愛面子的我才自動轉換到清醒模式,開始三小時的學校生活。

夏天的中午,暑氣從柏油路上竄出,營造出一種海市蜃樓般的真實。姥姥有睡午覺的習慣。她總是讓我睡床的內側,自己睡在外側。還沒入睡的她拿著羽毛扇,搧著自己,也搧著身旁的小蘿蔔頭,試圖要趕走一絲絲汗流浹背後的黏膩。我總是會假裝睡著,偷看姥姥的睡姿,像在玩一種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遊戲,也訝異為什麼姥姥的身體這麼大,擋著我什麼都看不見。回想起來,那身體比高更筆下的大溪地女人更具有一種神聖的美感—是因為歲月鑿刻的皮膚?是因為老年人特有的緩慢律動?還是因為那有濃濃母愛的呼吸呢?稍長後,了解姥姥獨自揹負這龐大家庭的沉重擔子,我赫然醒悟,沒有姥姥山一般巍峨的身軀,如何遮擋外面的淒風苦雨,沒有姥姥海一般壯闊的胸襟,如何吸納外在世界的滔天巨浪?

就在姥姥離開的那年前後,二空開始有了改變。先是拆遷老舊房舍,再來是工程車進進出出。一層層的樓不斷疊高,突兀地豎立在平房為主的老舊街道上。大樓的外牆在太陽照射下意氣風發,毫不掩飾地訕笑著身旁不入流的老舊建物。我為這驕傲的態度感到氣憤,為了那被看輕的無語而失落。怎麼這樣一個空間的變遷,會讓我這麼難過和不捨?二空之於我有著什麼意義,它之於這個時代又有什麼意義?家又為何稱之為家?

從小在眷村被姥姥帶大,成天看著姥姥家附近小公園裡那群穿著白汗衫、拿著扇子和朋友聊天的老伯伯們,長大以後才知道他們是年少時兵馬倥憁、為國家拋下青春和親情的「老兵」。用一個名詞來統稱一群人總是讓我忐忑,人怎麼能以一個沒有生命的標籤去論述和評論一個群體?未免顯得高傲了。我也是到大了,才知道我成長的眷村是個特別的、充滿矛盾的生活圈,而「外省人」則是個很模糊的標籤,它指涉的既是難民,也是特權階級。且不論這一個個生硬的標籤,只要望向眷村裡每一個佝僂的身影,就無法漠視他們(她們)駝負著的顛沛流離和生離死別。如果有人願意去傾聽他們的故事,為他們刻畫生命群像,那成品定能在讀者心底衝撞出波瀾。他們惆悵、他們不安、他們不得已地在陌生土地上圍起竹籬笆,開始了一段在異鄉的日子。過了幾年,竹籬笆被紅磚牆和水泥牆取代,院子裡有了花草的顏色,小孩子們開始在「本省人」和「原住民」的圍繞下成長。那一點點的改建、擴建、裝飾、點綴、融入、衝突,都徒增了不得不的生存和切不斷的鄉愁啊!

在我心中,「眷村」是她,「家」也是她。姥姥離開後,我們還是有家族聚會。每個禮拜天回到斑駁掉漆的小房子,吃著媽媽和每個舅媽的拿手菜。舅舅們談論國家大事,晚輩們負責聆聽、受教。媽媽、阿姨和四個舅舅的聲音此起彼落,讓我想到童年時姥姥那張大床的氣息。沒有憂慮,沒有害怕,安穩和幸福原來是一種聽覺,可以是一種嗅覺。那聽覺延續著嗅覺,滲透在空間裡、聲音裡、食物裡、時間裡、破落窗櫺的木紋裡、鏽蝕大門的漆痕裡。原來眷村人的記憶和生命點滴,都收藏在那一間間不入流的平房矮屋裡。我也明白了自己對高樓的敵視,原來出自它們以入侵的姿態,竄起在不屬於我的記憶和生命風景當中。

如果問二空之於我的意義,我會說那是老爺、姥姥胼手胝足的侷限天地和希望,是媽媽、阿姨和舅舅們背著標籤、努力融入社會的胎盤和臍帶,它是我稱之為家的地方!而之所以稱之為家,是因為那裡的每一吋、每一秒被我們一起著了色、一起賦予了意義。它之所以稱之為家,是因為它牽動著我們每一個人的共同記憶。以後在那些高樓裡,也會有人稱二空為家,但是他們看不到軍營大門前加緊腳步的人們、看不到家家戶戶曬臘腸的景象、聽不到水溝裡的青蛙在下雨天呱呱叫、聽不到各省鄉音在市場此起彼落、聞不到蔥油餅和烙餅那振奮早起人們的油膩、再也觸碰不到隨地取材就圈地成家的竹籬笆。我想像著他們未來記憶裡稱之為家的二空,然後閉上眼睛回想著小時候每個早晨刺眼的螢光橘。

夕陽斜射下的二空,新舊對立著、矛盾著。我想我還是喜歡早晨多一些。因為螢光橘褪色了,在人與物都顯得凋零的黃昏。

2010年2月7日 星期日

我在二空的青少年生活










青春籃球夢

當政府撤退來台後,先父劉植泉隨913汽車中隊駐守台南安平,我與哥哥文啟、妹妹文玉,就在這歷史悠久的濱海小鎮,當風起時,沙塵漫天的空氣中都可聞到濃濃的、鹹鹹的海水味,伴隨著『安平追想曲』古老而蒼涼的旋律,度過我們的童年。

民國49年,我自台南市安平石門國小畢業 ,當時先父官拜913汽車中隊長,整個中隊的眷屬多達三百多人,集體遷入了二空的貿易四村,是蔣夫人宋美齡女士發動貿易商捐款興建的, 是全台灣第四座,因此命名『貿易四村』,也是二空眷村的一部分,對外統稱二空,據說是臺灣南部最大的眷村。

我家連父母五口人,分配住進8戶聯排平房,每戶只有一間半臥室,合計只有三十五平方公尺。有些家裏人口多的,可住進擁有二間臥室的6戶聯排,人少則住進12 戶聯排的,每戶只有一間臥室。一共有三種格局,我們家分配的是第二種格局。

從小開始,父親就要求我每天早上起床後,要在屋前大聲背誦國文及英語,當時覺得父親要求太嚴,「害」我不像其他同齡小孩有更多的嬉戲時間、更少的壓力,及長後,才發現老人家是有遠見的,他的堅持對我往後的學業、就業非常有幫助,『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人真的應該在年輕時多給自己壓力與挑戰。

鄰居們都知道我在校的功課很好, 又勤做家務, 成為大部分鄰居小朋友的榜樣。打從初二暑假起,我就在就讀的台南市中圖書館打工,每月有45元的補貼,存了一陣子,我花費100元,替自己買了平生第一輛二手的腳踏車,從此可以騎車上學,自由自在,不必再擠空軍子弟小學的便車了。及今回想,同學們目送我騎車上、下學的羨慕眼神,猶歷歷在目。

初三,我成績是全班第一名,又可以免繳學、雜費,高中順利進入台南一中。民國55年畢業後, 同時考取國防醫學院醫科及國立交通大學電子工程系,最後選擇了後者。記得放榜那兩天,家父的親朋好友前來道賀,在家門口足足放了72串鞭炮,肆無忌憚地向左鄰右舍炫耀,家父一直笑得合不攏嘴,彷彿比中了愛國獎券還興奮,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那兩年暑假,得表叔及周廠長的幫忙, 進入亞洲航空公司當一名電鍍技術員,實習體驗工廠生活,四個月下來領了8千多元,當時家父官拜空軍中校,月俸也才660元,可見亞航待遇之高。有了這筆『橫財』,除了自己繳學費,還請母親去臺北玩一趟, 母親很是高興,活像一輩子對子女的無私奉獻都有了回報。

我在初中時,迷上了打籃球,家門口就有一個土質地的籃球場,還經常到北邊台南糖業試驗所的球場打球。我不只喜歡打,還組織、訓練球隊,那時在二空天主教會董克愛神父的支持下,成立一個名叫『聖愛』的籃球隊, 我身兼隊長及教練,打遍台南其他地區教會的球隊,我們的隊員有林少琳,郭榮安,還有一位王姓及駱姓(?)的前鋒,以及我兄弟倆,其他的名字不記得了。高中時,又與其他人組織了一名叫『電閃』的籃球隊,常到南師專球場打球,球員有牛皮、趙大哥、陳湘渝及我兄弟倆,其他名字不記得了。我們的球隊還參加台南縣運動會得了冠軍,並代表參加當時的台灣省運,可惜因已是高三學業繁重,未能親自參加。

當時住在同一排房、年齡相仿的同伴,有第一家的李川京、李京生,第三家的左蓬生,第五家的陳夢萍(男生,名字取得很浪漫),第七家的李長祥,及第八家的陳瑞芬(女),還有陳夢萍堂妹也常玩在一起,我家是第四家。民國56年夏天,由我父母帶隊,整排房的小伙子們,一齊出去郊遊,『軍容』壯盛,一群十多人玩得十分開心。這年的春節,在李川京家開了一個空前的家庭舞會,熱鬧非凡,左右鄰居小孩爭觀不已。我們也曾參加台南空軍基地的舞會,大家一起玩得很高興。談到舞會,住在街尾的陳瑞芬大姐,當時嫁給紐約華僑,辦了個時尚、轟動的婚禮,開風氣之先,好不轟動。陳瑞芬二姊,師專畢業,當小學老師,又考上師大,後去了美國嫁給一個博士,生了兩個優秀的兒子。這兩位姐姐,我去美國紐約時都見過面, 當時全家拉著我,聽我講二空及台灣的故事,欲罷不能,那情景猶歷歷在目。長住二空的朋友,很難想像分散在他鄉異國的二空子弟,二空猶如她們心靈深處的原鄉或聖域,任何平凡或片段消息,都足以在她們心湖掀起陣陣波濤,終至老淚縱橫,不能自已。

高中時,參加二空內文開老師辦的補習班,班上來了一位台南女中的新同學,氣質清新,大夥驚為天人,紛紛各展神通,期待『抱得佳人歸』,尤其有位男同學,他逢人就推銷『W及H必然結合』的理論,令人噴飯,真是天才情癡!當時的趣事還有一大堆。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我家斜對門的容府,有位容家華, 秀麗能幹(現全家在紐約,仍常有聯絡)是基督教青年團契的領導人。後來在5路車上,偶然認識了她的高中同學,那就是今天我的另一半--馬濟生。家妹劉文玉後來嫁給仁和村的陸海林博士,現仍住在台南, 也算是二空帶來的姻緣。

自大學畢業後,一直在美商電腦公司,負責電腦科技從美國移轉至臺灣及設廠的工作,先後移轉軟式磁碟機、硬式磁碟機及列表機等。 後又擔任臺灣股票上市公司總經理, 行銷全球,遊走世界28個國家,設立十個海外分公司及五個工廠,自認對臺灣近30年的經濟成長有一定的貢獻,至少也有苦勞。

民國85年,舉家移民美國,兩位女兒亦在那時完成了智慧財產法碩士及博士的學業,如今各有自己的事業及家庭。民國94年,因緣際會,我來到中國蘇州擔任光纖通訊廠商-群邦電子(PCL)公司的總經理。民國97年,我退休後,又被邀請擔任美國矽谷科納COADNA)蘇州公司總經理,作一個光纖網路通訊的尖兵 (科納公司官網www.coadna.net.cn)。目前常住上海與蘇州, 並遊走美國加州,上海及臺北三地。

各位朋友若有興趣,歡迎訪問我個人的照片網站 http://stevenwwliu.spaces.live.com/

我一生中最奢華的記憶











二空的童年

再回頭看我的童年,那是我記憶中物質最匱乏,卻是最歡樂的時光。

我生長在二空眷村,一直到大學畢業後才搬離。高中前住在仁和村138號,二空主幹道上公廁的正對面那條巷子;高中後住在仁和村487號,貿易四村的最後一條巷子。

童年記憶大多停留在138號那裡,一方面那裡的玩伴多,大大小小蘿蔔頭加起來超過10個;一方面年齡小,沒讀書壓力,十足一個野孩子,真的是很野,幾乎整天除吃飯以外,都野在外面;再一方面,那裡的巷子寬,能玩的遊戲多:躲避打槍(只是每次都沒人願意死)、躲貓貓、官兵捉強盜、123木頭人(不知怎的,我們總說123蘿蔔乾)、跳房子、跳繩、甲乙(用籃球玩的)、花果、棒球、攻守,甚至封巷,玩起羽毛球,門板當桌子玩起乒乓球,其他還有一些,只是名稱忘了,規則也記憶不全。最令人難忘的遊戲是「攻守」,因為它既刺激又好玩,而且人越多越好玩。官兵捉強盜也很刺激,我們有幾次移師至仁和國小操場玩,那真是狂野奔跑的過癮。

年少時期,物質缺乏,很少同時擁有兩雙鞋,如果有,一定一雙是皮鞋,另一雙是布鞋。鞋子一定是穿到破,才可能有新鞋;布鞋一定都很臭,因為每天都得從早穿到晚。平時不可能買新衣,只有在過年才有可能。記得小學的某年,近過年期間,菜市場突然出現位賣土黃色兒童西裝的販子,西裝外套、西裝褲及小背心,全套僅50元,那年過年,是非常奢華地穿西裝過年,只是走在村子裡,不停地與人撞衫,畢竟二空就這麼點大。

記憶中,從國小到高中很少買過制服,因為唸的學校與哥哥完全一樣,所以一路的求學下來,都是身體力行地做舊衣回收的環保工作,而且省了繡校名的錢,只要改繡學號,名字也只要改繡最後一個字。不僅如此,哥哥北上唸大學後,也接收他已踩三年上高中的腳踏車,繼續踩它個三年。雖然聽起來好像過的很克苦克難,但既吃的飽又穿的暖,從不覺得有缺少過什麼。況且左鄰右舍家家戶戶都在做舊衣回收,又相互饋贈,加上母親的巧手總讓食物變得更豐富,幼小心靈中總覺得日子過得豐衣足食。

說完「豐衣」,接著說我兒童時期的「足食」。記得小學時的某個晚餐,吃媽媽現做的包子,剛從蒸籠拿出來還冒蒸汽的熱騰騰包子,真是又香又好吃。吃法是半自助式的邊玩邊吃法,每吃完一個,就回家跟媽再拿個包子,又衝出去玩,吃吃玩玩,前前後後一餐竟吃了8個包子,現在回想起來,真是難以相信。

那年頭,星期六還要上半天的課,十二點放學後,再搭車回家也要一段時間,所以回家大概也要下午一點了,星期六中午都固定吃母親自擀麵皮包的水餃(講到這裡,不得不說,在美國求學時能自擀麵皮包水餃,並邀左鄰右舍同饗水餃盛宴,是自小觀察所累積來的實力),那時食量也是驚人,一餐都吃30個以上的水餃。

我們家常吃麵條,麵條除了買現成的,母親也會自做手工麵,用大把菜刀依喜好將擀好的大片麵皮,切成粗細不一的麵條。母親自做麵條的習慣持續至今,只是不再用菜刀,而是用我美國求學完帶回來的小巧製麵條機。家裡另一項自製的美食是涼麵,涼麵可口與否,除麵條口感外,最重要的關鍵就在醬料,爸常說我們家的涼麵比外面的還好吃。從小耳濡目染,這項調醬料的絕活,我一路帶到美國,宴請台灣留學生吃涼麵,他們覺得其中美妙簡直不可思議,常帶給我小小的驕傲。

母親的另一項絕技是蔥油餅,它是酥脆口感的蔥油餅,我的最愛是裡面包餡的,做法比較繁複,蔥油餅煎好後,再在兩片中間夾餡,再回鍋煎一次。還有一項很特別的麵食 ¾ 什錦麵疙瘩,平常吃不到,得靠老天爺幫忙才吃得到。颱風天停電,家裡的電爐不能煮菜,母親會在廚房前的透光中庭用木炭生火,煮一鍋可口的麵疙瘩。瞧!連颱風天都「足食」,我童年的記憶真的是「豐衣足食」。

講了很多,但我還沒講完。除了中式麵食,母親還涉足西式麵食的「製造」。那時父親透過同事訂做個特大的烤箱,一次可烤三條長土司,母親也常用來烤鴨。童年時期半夜看少棒是全民運動,半夜看少棒的同時,母親一定會烤麵包,吃法不是斯文的一片片吃,而是豪邁的一垛垛吃。土司外酥內軟,我總是先扒光內軟的部分,再來吃我喜歡吃的「酥皮」。土司沒餡,少棒的記憶,一直是夾在土司裡的,這真是一項很特別的回憶。

說完童年的「豐衣足食」,來說說童年多采多姿的娛樂。除了前面說的遊戲外,不同期間總有不同流行的玩物:圓牌、彈珠、橡皮筋、ㄤㄚ(台語「娃娃」)。打圓牌的玩法是每位玩家出同張數的牌,玩的人越多,牌也疊的越高,因為輸贏大,過程也就更刺激。玩家們會選定這疊牌中的一張,這張牌只要被誰手上的圓牌打出來,誰就是贏家。所以每名玩家手中都要有應付不同情況的王牌,打第一輪的要夠硬夠新,行家會把手中的這張牌折起來,用特有的抬腳姿勢將選定的牌敲出來。第一輪的第一次就能把這張牌單獨打出來的機會不多,但會發生,如果發生,其他人只能目瞪口呆,恨的牙癢癢的看贏家把牌全拿走。如果打出來,這張選定的牌與其他牌疊在一起,還須一張夠厚的王牌把它們打散,這張王牌邊緣會被磨得厚厚的,如此打在地上,力道才夠。有些賴皮的玩家會將兩張牌黏在一起,若被發現,贏了也不算的。彈珠的玩法稱打鍋,在沙土地上畫個小四方型,輸贏的彈珠都在這「鍋子」裡,打出多少彈珠,就拿多少。若不幸自己手上彈珠停在鍋子裡,那就是繳械了。彈珠還有一種玩法是要在地上挖洞的,走越多次洞,越是贏家。橡皮筋的玩法也和打鍋差不多,四方型格子內放一捆一捆的橡皮筋,只要誰把那捆彈出去,那捆就是他的。ㄤㄚ的玩法是誰的壓在誰的上面就贏了,ㄤㄚ是塑膠的,只要缺角破損就沒人要了,我們稱「等ㄎ一」(台語:斷去),有時東西有瑕疵,我們也會套這樣的說法。

童年我最瘋的戶外活動可能是抓魚,抓魚有兩種,一種是吳郭魚,另一種是七星孔雀魚,大肚魚我們是不屑抓的。我們幾乎沒有去池塘偷抓過別人的魚,「幾乎」是指只有一次,不過什麼也沒抓到。兒時的靈異傳說總是很多,「白房子」與「黑房子」是附近的兩個池塘,也有人稱一號塘與二號塘,但我已不記得那個是那個,傳說有人淹死在那,成了水鬼,等着找替死鬼。傳說也說這兩個池塘的管理員是「老唐」,老唐只要抓到偷魚的小孩,必定用鐵條痛打,還說遠處家的小孩被打成半殘廢。這些傳說我們都深信不疑,最安全的方法就是不要接近那兩個池塘。話說某次總算有幾位較長的玩伴要去其中一個房子池塘偷釣魚,人多壯膽,又覺得機會難得,所以也跟去了,只是手上連根釣竿也沒有。我們選最隱密的路線,從高高的蔗田中接近。好不容易到了池塘邊,才要下竿,旱地忽然拔起一聲:「老唐來了!」,我的天呀!根本連看都沒看到老唐,大夥迅速的再竄入蔗田,死命的逃跑,就怕落入老唐的毒手。慌亂中,也不知誰的魚鈎鈎住我的衣服,我也顧不了那麼多,還是拼命的跑,衝出蔗田,在成功村的大馬路上,還是繼續的跑,再回頭,所有人都煙消雲散,也沒看到可疑的人物會是老唐,我也沒必要拿出拼奧運的精神往前衝了。

暑假期間的知了叫聲綿延不絕,我們總會聽聲尋知了,用曬衣的竹竿,一支不夠長,再綁一支,把高高掛在枝頭的知了黏下來。童年不僅往樹上黏知了,還會在傍晚到樹下挖知了,把未脫殼的知了前腳掛在紗窗上,晚上欣賞牠的金蟬脫殼,驚奇地陪著牠不見天日已等待七年的羽化過程。除了黑色的大知了,還有一種比較少見的翠綠色中知了,體型比大知了小些,叫聲也沒那麼沈。印象最深刻的是青翠色的小知了,大約只有小姆指尖般大,我們會走到兩邊都還是木麻黃的省道邊,那裡的野生牧草田中有無數的小知了,真的是無數,一片葉子上就有幾十隻,我不確定這小知了是否已絕種了,因為之後從來沒再看過,跟外地人提起,也沒人見過。

童年的過節是最有氣氛的,舊曆年也是孩童最期待的節日。家家戶戶懸掛的香腸臘肉,最特別的是豆腐香腸,大年夜午夜時分,準時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孩童們等著拿壓歲錢,又可合法賭錢,巷子裡的小孩都會固定在我家隔壁玩十點半與一鼠二牛,從中體會到為何賭徒一上賭桌就下不來。中秋節的晚上,大夥搬出桌椅一同賞月,吃月餅與柚子,聊聊天,扯一扯。但柚子吃多了,難免會過度促進消化,冷不防就會有人喊出:「有人放柚子屁」,眾人紛做逃離狀,沒人知道元兇是誰,偶爾有人仍老神在在,以一抹靦腆淺笑向大家認罪。柚子原有的清香,穿過人類的消化管道仍清晰可辨,只是難免也把腸胃中的異味給帶了出來。

我的童年就在這般嘻鬧、歡樂、狂野、與大自然為伍,偶爾也帶點屁味中渡過。孩童的探險領域有限,以二空為中心,東至牛稠村,西至鐵軌,南至貿易四村,北至生產路,最遠到過竹高厝去抓魚,西瓜山也是常探險的境地。人長大了,世界變大了,經歷豐富了,視野也開擴了,然而我最快樂的記憶還停留在二空的孩童時期,那真是一種單純與稚真的滿足。看看自己生長在都市的孩子,偶爾只能侷限在公園裡狂野一番,於是我知道,我擁有他們不曾擁有的記憶奢華。

陶博士的私人部落格:http://mail2.scu.edu.tw/~hltao/

2009年12月22日 星期二

滄海桑田 黑白房子而今安在哉


尋找黑、白房子

店小二

民國79年9月,店小二舉家自台南市北園街搬到文化中心附近,當時,文化中心已經啟用一段時間,毗鄰的長榮酒店與德安百貨還是一片空地,堆滿建商的土石,風起時,沙塵飛揚。對面的巴克禮公園也還沒個影子,地屬台南縣,常被民眾亂丟垃圾,髒亂無比。垃圾堆後有一片空地,被人租去經營夜市,每到周末假日,小販雲集,人潮洶湧,有賣小吃、成衣、圖書光碟,還有許多跑江湖的『王祿仙』賣偏方,異常熱鬧。

然後,台糖在文化中心旁的空地蓋了飯店與百貨公司,本來想插手搞百貨,但招商不順,足足空了好幾年,成了標準的蚊子館,直到98年底才有不怕死的德安百貨接手。對面的垃圾堆,起先被市府霸王硬上弓,搞成八號公園,後來又為了紀念巴克禮牧師,改名巴克禮公園。

從巴克禮公園往南,是台糖公司的一大片農場,其中有一處翠綠的黑板樹林,俗稱『黑森林』(空照圖C處),常有民眾在清晨、傍晚前來走路運動,店小二也是其中之一,有時不進黑森林,光繞農場四周一大圈,運動量也已足夠。

只要不離開台南,店小二幾乎每天都固定要到文化中心、巴克禮公園、台糖農場巡禮一番,自以為對附近環境熟悉得不得了。

直到拜讀盧裕財先生大作『我們的歷史共憶』才赫然發現生產路、崇明路、崇德路、中華東路圍成的這一大片農地,早期竟是二號塘、三號塘,又稱白房子。店小二心想,被外界視為為巴克禮公園大功臣的李仁慈里長,說不定也不知道這段歷史。至於一號塘,又稱黑房子,則在崇德路以東、生產路以南那塊小公園。

店小二另向黃如龍查證,他的記憶與盧裕財差不多,他也說黑房子每年都會淹死一、兩個小孩,果真有鬼!黃如龍還提到,早年黑森林黑森森一片,陰氣重,根本沒人敢進去走路,其實也無路可走,有時他們一伙哥倆好在外面叫鬧,常會驚動黑森林內的鳥類,沖天而起,翱向天際,有的壯碩無比,偶而還有長蟲出沒。

為何別名叫黑房子、白房子?真正有房子嗎?已不可考;至於一號塘、二號塘、三號塘實際範圍,因年代已久,又缺文獻,已難查證,只能指出個大慨範圍罷了,店小二在以下所做標示,純供參考,如有錯誤,更盼各界賢達更正。

『滄海桑田』,為了與盧兄的老照片做個今昔對比,店小二除了張貼Google空照圖外,還跑去現場拍了些照片,兩相對比,令人不勝唏噓!(下右圖:一號塘現況成社區小公園,下左圖:二、三號塘現為台糖農場,遠處即為二空眷村大樓)

Google空照圖

一、 1.阿拉伯數字1,即一號塘,在崇德路、生產路交會處。

二、 2.阿拉伯數字2,即二號塘,在崇德路以西、生產路以北。

三、 3.阿拉伯數字3,即三號塘,在中華東路以南、二號塘以西。

四、 4.英文紅色A為台南市文化中心。

五、 5.英文大B為巴克禮公園。

六、 6.英文小C為黑森林。

七、 7.英文TSC為台糖公司總公司,跨生產路兩側。

2009年12月18日 星期五

二空悠悠五十載 人間幾度秋涼

成長的歲月

陳天智

由兩輛人力拖板車緩慢的拖著木床、桌、椅、大小盆具及水桶等,沿著省道自北向南而行,父親騎著腳踏車在前面帶路,由市區漸漸走向鄉間,由大馬路走入牛車道,路的兩旁整排高大的木麻黃,正好遮住了火紅的太陽,中央是日據時代,用水泥舖成的飛機跑道式的大馬路,到了俗稱小房子的地標,過鐵道進入沙質的泥土路,使人力車更艱苦緩慢了下來,由幾個大人協助由後面推著一步步向前邁進,我們家於一九五九年搬到二空眷村。

我們入住的這批由婦聯會新建,共有五棟平房的第二棟八戶人家,這塊地原屬空軍供應司令

部所屬第二供應處,其中的鋸木工場營區釋出的土地,新屋的旁邊以鐵絲網隔開,內有多座浸泡木料的水池,場內空地雜草茂盛有大群羊群吃草,黑色的羊大便遍地都是。

二空眷村大約分為叁個區塊,老房子最久,東村及西村,東西村間隔著相當大的一片空地,過年時東、西村的小孩以鞕炮互相開仗,利用木頭及空彈殼製作的手槍,還有戴着日軍留下的皮帽及護目鏡衝烽陷陣;記得有一年暑假遭逢颱風侵襲,西村的紅瓦房,一下子倒了三、四排,紅瓦房是以泥土加竹籬糊製而成,屋頂瓦不破漏尚可支撐,若遇風吹破洞或漏雨則不堪一擊,將整棟倒塌;東村後來改建第二批「貿易四村」,範圍又向南擴大到第二供應處的大水溝旁,那兒就靠庫房很近,有衛兵站崗了;過了些年,牛稠子分校遷入東、西村間的空地,成立「仁和國民學校」及婦聯會的幼稚園;之後在仁和國小對面再蓋了五十戶;到一九六九年原設於台南市精華區的空軍供應司令部,因為將佔用市產交還台南市政府,而搬遷至二空營區後,才將二空地區形成了繁榮的廣大眷區。

我家搬到二空眷村前,是住在北門路台南二中前的鐵路局宿舍,日式榻榻米房子,我們入住前,已被美軍轟炸得連屋頂都沒了,是自己用木料搭蓋修復堪用而已,下雨時全家鍋碗瓢盆均出動接雨水,房中木柱遇水沁濕,尚且導電麻手,後面厠所是自己挖的茅坑,隣居挑水肥者還定期來掏,左隣右舍均為鐵路局員工,大部分均受日本教育,小學時我就讀公園國小,同學們在家中均以台語夾雜日語為溝通語言,家教均以日式父執輩方式嚴厲管教,常常在同學家玩得正高興,同學母親出來說他爸爸快下班了,我們立刻停止玩耍,整理房間,並將拖鞋排列整齊;大部份鐵路局員工生活水準較一般民眾高一些,家中均有菊鷹牌腳踏車及自娛的樂器〈如黑管〉,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上學出門時穿著鞋,待走到校門口我立即把鞋子脫下放入書包中,因為我若穿鞋子入校,則同學就喊「銅罐子來了」,在玩足球、棒球及躲避球時,只要人夠了,那我一定是在旁坐冷板凳的,有缺人時才叫你入列,真的是「外省人」的悲哀;後來鐵路局向空軍要求返還宿舍,我們才優先搬入眷村住第一批新房子,當時真是興奮也羨煞了不少人。

搬到二空眷村後必須辦理轉學,進入空軍子弟小學,我成了台客,因為滿嘴台灣國語,被同學們奚落,尤其上課時國民學校沒有的「聽黙寫」,老師的湖南口音唸出的課文我一句也聽不懂,每次都只有挨打的份,加上數學應用題說成「文字題」等學習狀況皆差太多,弄得最後只有留級一途。

我們家弟妹眾多,在初中畢業時即立志報考軍校,當時有空軍幼校及陸軍官校預備班,及陸、海、空軍各士官學校,其中幼校的報考最為踴躍,首先是體檢就刷去三分之二,再由筆試錄取,當年台南地區〈包括岡山〉,共錄取了廿三員,二空眷村連我僅三員。一九六四年九月一日下午兩點,我們到台南火車站報到,由供應司令部承辦長官點名,點完名後,他恭賀我們並特別提醒每位同學兩件事情絕對不能做,偷東西及考試作弊,犯了這兩項校規者一定開除;在車站一直等到四點半左右,一列普通車進站了,原來這是一列空軍專車,列車是從基隆、台北、桃園、新竹一站一站接幼校報到的學生,開往屏東鎮安站,再轉車至東港,到達大鵬站時,天已漆黑,鼓號樂隊在車站迎接,並領著我們兩百多人長長的隊伍進入學校,一直到中正堂放下行李,到餐廳用餐五人一桌,飯後回到中正堂編成兩隊,各自帶回寢室洗澡就寢。

第二天一大早被起床號叫醒,看到寢室外別隊的學長們,忙著洗臉刷牙,我們因昨晚睡得晚,未強迫起床,但已有很多同學已經自動起來洗臉刷牙了,07:00時吹哨子起床,07:30時用餐,08:00時開始以高矮次序編成三個區隊九個班,開始理光頭髮、套量衣服、發鞋襪、棉被、床單、軍毯、枕頭套等等。

中餐後午休,下午開始內務示範,床上有棉被、軍毯、床單、草蓆;床下有內務箱,所有東西都放進去了,蚊帳叠妥放上面;鞋子、臉盆均以上左下右為原則放置妥當。內務箱放不下的私人東西,放入帶來的行李箱一律放到儲藏室內上鎖;這一招很管用,因為後來有人不適應想溜回家,沒有衣服鞋子,一點輒都沒了!

發放操作服,是以往空軍汰換下來的藍色軍服,上衣領子還有銅絲製作的風紀扣,平時上課、出操就是穿著它及球鞋;週六下午勞動服務就只穿著內衣褲勞動,穿了一週的操作服脫下後,用南僑肥皂洗乾淨後帶隊往海邊,成體操隊形散開將衣褲攤平放在水泥地上曬乾,晚餐後收回。

所發的枕頭套必需裝入曬乾的水稻殼,為了內務要求必須裝九分滿,在縫收口時很多同學吃盡苦頭,一手抓緊套口另一手用針線一針一針的往另一邊縫,大部分同學在家時均未拿過針線,記得有人縫得連晚飯都未吃。

報到進入東港的那一星期印象最為深刻,晚上有多少同學蒙著被子哭,有同學想逃跑、想退學;三年中伙食很好,生活作息正常,我的身高由162公分升到169公分,有的同學由排尾升到排頭;入校時兩百四十多人,到畢業時僅有一百六十多人,淘汰率很高。

居住眷村中的年輕學子,初中畢業進入士官班較多外,另外高中肄業或畢業後報考的就是三軍官校及政戰學校,再就是陸軍侯補軍官班及情報局幹部訓練班等;迄我們進入官校後,後輩學子們就讀軍校生漸漸增加很多;尤其是我空小及初中同學中,有一票功課不錯的台南一中畢業生,在考上大學後因家累因素紛紛改上國防醫學院而從軍,後來在各大醫院擔任主任,副院長及院長者,退伍後再進入輔導會各榮民醫院及總醫院,目前仍一直堅守崗位中。

歲月匆匆,轉眼住二空眷村五十年了,在明年新改建房舍交屋後,舊的眷舍將全部拆除,都市更新後氣象清新,也將邁入嶄新的生活環境。

(作者簡介:陳天智為空軍機校航空工程系畢業,曾任空軍第一後勤指揮部副廠長,退伍後續任軍中雇員,自入軍校起到退休,共服務空軍36年。)

二空巷弄覓桃源 豬聲麻將聲聲聲入耳

感恩!真正的感恩! (一)

老雄

1949年11月的初冬

經過秋的肅殺,寒冬的降臨,冷卻了神州大地, 然而整個中國,經過8年的對日抗戰及國共五年的長期血戰,大大小小的戰役數以千計, 人心是動盪焦慮的, 是驚恐沸騰的,死傷數千萬,有勝利興奮的一方,有失敗哀慟的另一方,最後結局已經到來。

11月28日夜,砲聲隆隆已逼近四川重慶的白市驛機場,家父的長官告知家父「共軍馬上要

進重慶了,你太太大個肚子,即將臨盆,留下來熬不過去的。趁明天最後三架飛機,就以護送眷屬名義,帶著妻小趕快走。」父親當即聯絡其兄弟未果。 29日清晨,三架飛機載滿了空軍滯留重慶的最後一批眷屬及行李待飛,家叔趕到,上了飛機,稱找不到大哥,他也不願離開大哥,是以起飛前,他又下了飛機。其中一架飛機還因過多的行李,拉不起來,在丟棄了部份的珠寶行李,才順利起飛。是日清晨,另有兩架載運河南博物館古文物專機,一早急飛台北松山機場。家母說 當時 先總統的座機,仍然停在白市驛機坪上. 按共軍於30日進重慶,同日晨, 先總統飛成都待1日後,於12月1日飛台北,劃下了大陸戰場的休止符。沒上飛機的家叔,在共軍進城後,試圖南走滇緬逃亡未果,後以參加抗美援朝為由,在文化大革命遭受嚴峻批鬥。在我1995年探親時, 告訴我們當初家父的離開是正確的,否則留在大陸是無法熬過去的。他與家父在飛機上一面,就是永別了。(右上圖:38年空中大撤退)

台灣到了---水交社

三架飛機往南飛往海南島,加油休息一夜後,續飛台灣,於嘉義水上機場著陸,隨後在嘉義民雄山區的一空軍發報臺暫居下來,在民雄住了半年多,民國40年即遷往台南水交社,早期,水交社相當荒涼,我們住的是竹子與泥土做的克難房子,房子前面及側面全是曠野,東到台南空小後門,南面就是日據時代野墳一直到機場跑道。到44/46年,軍方才再把東側的山坡墳地剷平,開闢給約200~300戶的高砲眷屬. 後再更深入墳地,開了供晚來的大陳義胞房舍。那門前大片曠野是我們童年的奔馳歡樂的場地,從小就不停的養雞,養鴨,養鵝。通常都是圈在家養,但有空得帶到野外,挖蚯蚓及雨後找大量的蝸牛,給雞鴨吃,到了年節,就輪到我們吃清燉雞和紅燒鴨了。那時只有年節才有雞鴨可吃,味道比今日鮮美多了,飯起碼是有吃的,只是肉食很貴,吃不著。每年也有些教堂發的牛油、玉米粉、衣服來貼補吃穿。娛樂倒是充足,復興球場幾乎每逢周末都有電影可看,有一部蕭芳芳演的「荒江女俠」竟然第1集演到13集還欲罷不能。若沒電影,

就會有籃球賽,好像也有亞洲杯的球賽,由於看球的人太多太興奮,常常把圍牆(竹籬笆)都給擠破掉,那時黃牛就很猖獗,他們常霸著票口,輪流買票,再高價出售。讀書嗎,多數都讀台南空小,就在球場對門,大家走路也是10分鐘,倒是大林、二空及崇誨村來的人須坐軍車來,水交社及空小, 二空都是大陸各省來的,在小學畢業前,我們不太聽過台語。

野外的生活花樣很多,最主要就是整個暑假都在烤蕃薯、烤花生,也不知哪來這麼多的蕃薯,似乎有時是買的,多數是在農民收成的田裡撿來的,因為蕃薯是埋在土裡的作物,很難收成得很乾淨,留下的並不少。當然有時缺糧了,也有去「拿」的,不太多如此行為。因為風險很大,給抓住,並不好玩。

民國48年87水災,大水沖進了地勢相當高的水交社,平常我們站在附近的土丘上,可看到海在很低的地平線上,大水進了克難房子,那是用竹子、泥巴、稻草和薄瓦搭建而成,顯然經不起水的沖泡,那天晚上,我們躲在對門的現在桃園朱姓立委家裡,他們家是較早翻修的的磚造牆眷舍,已可抗颱風雨水了。後來朱家舉家遷去四分子,再往北遷去桃園,並於桃園當選多屆主委,連任迄今。今日的巾幗英雄,能連任多屆立委,若非服務鄉梓成績卓越,是不可能的。

在水交社的8年中,每年夏天只要有颱風來,我們住克難房子的一律要收拾行李,軍車在村口等著,大夥坐車住空小教室或一些公家機關大禮堂躲颱風,年年如此,每個颱風都得走,生命攸關,軍人軍眷也習於聽命,沒有什麼要去不去的,那些年雖然颱風極多,狂暴如87水災,但人員傷亡有限,財務損失也小。那時既無冰箱,也無電視,每家就是些桌板,沒啥的。哪想到50年後的2009年88水災,搞得數百人丟了性命,並造成內閣動搖及總統聲望的極大損失。50年前,台南空軍地區長官都知颱風來臨,事前要有防颱準備,來時要備車載眷躲去安全之地,事後要快速救災,今日反而不知,真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關鍵時刻,未能敏銳防範處理,事後跑斷了腿,也無濟於事啊!

檢附一張大陸時代之剪報,為1933年(民22年)黃河由我們老家河北省長垣縣(冀魯豫交界) 決堤,淹沒了沿岸的數十縣,一片汪洋, 三叔告訴我,他那時很小,唯有大伯站在屋頂上用竿子,擷取漂流物,風雨無情,水災旱災無常,加上颱風地震,我們都要有萬全的準備啊。(圖見本文最下方)

二空---年輕快樂的時光

為什麼全台灣每個眷村 都受到村民求久的懷念,也許是因為那時大家皆年輕,快樂, 本來

就是好玩的日子吧!民49年8月開學前的一個雨淋淋的日子,我們離開水交社將要倒的「克難房子」,搬到了二空仁和村,明日的二空大道弄巷內,應該是20-22坪,還有前後院另10坪,但房間只有2個,七口之家,父母親,兄弟3人,幸好兩個妹妹都很小,可以共擠一個床。也就一直到民國96年拆除。麻雀雖小,倒也能住著(圖右:李家在二空的豪宅),中國人近百年的積弱不振長期戰亂,談不得舒適和享受,從小到今天,就能順應環境,逆中求取生存罷了。總比睡夢中,雨水還由破洞從天而降,或受寒天之凍好得太多、太多,是一種享受了。應該說這60年是兩岸中國人療傷止痛的時代吧。上帝給了我們60年無戰爭的和平期,在中國千年的歷史中,僅見於唐朝貞觀年間了。也許這是我們懷念眷村的另一原因,在於此一無戰火,無逃難,無病痛,無錢的煩惱。

我們遷入二空時,第一代父母輩的30~40歲,正值壯年時代,而第二代約在6~15歲的兒童青年成長期,皆是人生最有活力,又無病痛的階段,整個村子,可說是朝氣蓬勃,似乎除了缺少孫中山以外,啥都不缺. 男女老少終日東家長,西家短,東南西北方四處串聯,好不熱鬧,白天路無遺拾,夜裡甚而不閉戶,門雖設而常開,不速之客每日皆長驅其入,似乎回到西元365年,陶淵明之世外桃源,當然各家養的雞鴨也少不了 , 雞犬之聲相聞,但與台灣社會真是老死不相往來,唯一掃與之事,乃百尺之外常於睡夢外中,驚聞淒厲的豬聲,久久不絕於耳。眷村環境除與桃花源相似外,時代背景也甚是相同,當時既有五胡亂華,又經過淝水之戰,不正如近百年之八國聯軍太平天國之亂後有抗日,國共大戰相同嗎?得一安身立命之地,陶淵明心願足矣! 當知是多大之恩典啦.

作者簡介:

老雄: 小雄改名老雄。

本名: 李念伯,河北長垣人。

學歷: 台南空小、南寧初中、新化高中、 淡江大學、美國Texas A&M University 。

經歷: 台灣洛克希德公司(Lockheed)、中原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