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二空煙雲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二空煙雲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09年7月13日 星期一

若證二空,彼障隨斷


二空沿革之1(賈景華)

在台灣各地眷村中,二空眷村頗具知名度與代表性。

一方面,二空眷村極具規模,全盛時期超過一千五百戶人家,是台南縣、市數一數二的眷村,人多勢眾,讓人無法忘了它的存在。

一方面,是二空的名子極具靈性,擁有無限想像空間,有一種超凡脫俗、不可言喻的美感。如不叫二空,改叫一空、三空、四空…,都不足以引人無限遐思。二空的名子真可謂:「增一分太濃,減一分太淡」。

在佛學中,二空是很深奧的學問,包含我空、法空。我本空無,執著作甚?諸法不過眾緣和合,何自性之有?了悟我、法二者皆空,即不生煩惱障與所知障。「成唯識論」曰:「若證二空,彼障隨斷。」

儘管二空之名,源自古老的佛學經典,二空眷村命名,與佛學並無干係。

話說民國三十七年,國府與共軍作戰節節敗退,開始大規模分批撤退來台,其中空軍所屬空軍供應司令部第二供應處(以下簡稱「二供處」),就落腳在台南機場對面不遠處,中間隔著大同路。

其實,二供處員工及眷屬並非一次到位,而是分批、分地、分乘飛機或船,甚至抵達台灣的口岸也互異,再經單位輾轉分發到到二供處報到。大江南北,白山黑水,從此在命運之神安排下,巧合又奇妙地「送做堆」,正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來都來了,千萬別問我是誰?

最近,公視「光陰的故事」連續劇,重新檢視諸多發生在眷村的大時代悲劇,像兩瓶醬油的故事,媽媽叫桑家少爺去買醬油,哪知少爺碰上大撤退,糊裡糊塗也跟著撤退到台灣。數十年後,少爺兩鬢飛花,都成了老爺、爺爺,拎著兩瓶醬油踏上歸鄉路,乍見幾分熟識的慈母容顏,桑家少爺顫抖著說:「媽!我醬油買回來了。」

許多人看到這一幕,都不由得痛哭出聲,尤其是眷村朋友感同身受,回想飄零身世,更是心有戚戚焉。

戰亂、撤退、歸零、不知還有沒有明天,這真是大時代的悲劇!

但,在那個天搖地撼、狼煙四起的年頭,能夠安然撤退來台,苟延殘喘,甚至眷屬也能一道平安來台,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知有多少無辜生命,老、少、男、女,早已在撤退的變局中,草草成了異鄉的孤魂野鬼,同樣是悲劇,悲劇的成分是不一樣的。

「新竹市眷村田野調查報告書」記載隋建中的口述:「三十七年,我們的軍艦停在江蘇連雲港內,連雲港地處隴海鐵路終點,所有等待撤退的部隊及難民都集中港內,人潮密密麻麻,黑鴉鴉一片,少說也有幾萬人。我站在四百噸的登陸艇上,可以清楚看到共軍騎馬在後面追」、「碼頭上人潮紛紛往海上的接駁小船跳,有的跳不凖,掉到海裡,有的被擠到海裡,一旦落入海中,根本沒人搭救,人人都自顧不睱,指揮系統也早已崩潰。那種場面看了真讓人掉淚,生死一線間,上得了船就生,上不了就死,就算沒掉到海浬,共軍的炮火還緊緊跟在屁股後。」

談到撤退,我同學泓霖兄晚近醉心台灣文史,忽然想起1895年台灣割日之初,滿清與日本共同設定一個時程表,凡不願臣事異族的,可在期限前離台赴清。此期間,家大業大,或較少家庭牽掛的,很多選擇遠走高飛,反倒是稍有家當或有家累的,舉家遠渡重洋談何容易,也只好無奈留下,惶惶面對不可知的未來。談到那些選擇離台的,權貴一族永遠有的是辦法,可以漂漂亮亮、安安穩穩向台灣說再見(你看,人家連離開台灣的身影都是漂亮的!),事實上,很多喝台灣奶水壯大的權貴,平時「為台灣犧牲到底」的口號喊得比人響,當大難來前,早就做好「狡兔三窟」的萬全準備,何需等到大限之日才跟著搶船票?廈門鼓浪嶼有一棟別墅就是在這種歷史大變局下蓋成的。真正可憐的是那些無錢無勢,又傻不溜丟被洗腦成滿腔「忠臣不事二主」迷思的傻老百姓,幾乎把全部家當換成一張單薄的船票,以為到了彼岸,大清國自會有妥善安排,結果哪?廈門碼頭亂哄哄的,舉目無親,乏人聞問,口袋裡剩下的銀子用力拍都拍不響,一股「天地之大,竟無容身之處」的茫然之感倏然襲上心頭。不過,也有些女性難民,特別是略有姿色的女性,受到熱心人士的接待,只是最後她們都進了娼寮,從此過著暗無天日、生不如死的生活。

同樣是大撤退,蔣介石雖然做得不夠,顯然比慈禧那死老太婆好多了!

1894年,正逢慈禧虛歲的六十大壽,儘管時局艱困,內外交迫,死老太婆仍自以為一生為國操勞,六十大壽務必辦得風風光光,因此把北洋水師歲支挪去重修頤和園,北洋水師又不是吃水的萬年不鏽鋼,在沒錢維修下,早已注定全師覆滅的命運,甲午兵敗,1895割台再也回天乏力。諷刺的是,割台前後,許多朝廷大臣及台灣旅京的舉人、名士,紛紛上奏,力陳台灣不可棄守的種種有力原因,義憤填膺,用詞激越,彷彿要與台灣共存亡,後來慈禧聽煩了,下令此後不准再提台灣兩字,令既下,乖乖!滿朝文武果真絕口不提有關台灣的奏摺,慈禧自此耳根清靜,台灣則彷彿瞬間在空氣中蒸發掉了。

說蔣介石在大撤退中的作為比慈禧來得好,其實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長年內戰,老蔣幾乎把全部籌碼都輸光了,最後撤退到台灣的部屬及軍眷,就成了他手中僅存的籌碼,憑以翻本的最後賭資。如果連僅存的籌碼都罩不住,甚至窩裡反,還奢談什麼:「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至於慈禧,中國地大物博,孤懸海外的蕞爾小島—台灣,本就可有可無,割都割了,何必再為台灣心煩。1900年,八國聯軍攻陷北京,慈禧偕光緒西遁,說是遁逃,生活還是極度奢靡,御廚為討好慈禧,甚至還在西安創作出著名的珍珠餃。

設使蔣介石與慈禧異位而處,或許作為也無兩樣。老子說:「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把聖人改為當權者,只要照字面解釋,其實更為貼切!從政治的角度來看,人有兩種: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用古文來說,就是役人與役於人),同為被統治者,命運並無兩樣,卻要硬往自己臉上貼標籤,分紅分綠,貼藍貼白,到頭來反而便宜了役人者,至少我是這麼想。

自1895至1949,不到六十年,中國發生了兩次反方向的民族大撤退與大遷徙,台灣都躬逢其盛,不僅是地理上的主角,更見證大時代、大變局的歷史性一刻, 這是台灣的幸或不幸?!

---賈景華『二空煙雲』第二篇

2009年7月7日 星期二

有情有義,二空不空


---「二空煙雲」代序(賈景華)

二空眷村,位於台南縣仁德鄉,存續已將近一甲子,在行政區域上,分屬仁和村與仁愛村。

在國防部眷村改建工程下,已於九十六年確定改建,其中仁和村部份自同年七月起執行斷水、斷電,並拆除所有房舍,即將興建公寓式大樓;仁愛村則暫時保留,俟大樓落成後再拆。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並舉行一場盛大的動土典禮,縣政府、鄉公所、國防部及許多民意代表均應邀參加。

在新大樓動工興建前,仁和村突然成了一片廢墟。彷彿所有的人事滄桑、悲歡離合、恩怨情仇﹒﹒﹒都在瞬間劃下休止符,多少如煙往事,多少悲壯情懷,瞬間歸零。

但環境會變,人對家園的感情、對歷史的記憶卻恆久不變,甚至歷久彌新。曾被二空人戲稱為「腦袋空空、口袋空空,二大皆空」的二空眷村,瞬間又成為媒體與大眾注目的焦點,許多外移的二空眷村「原住民」,或自美、加…等國,或自台灣各角落,兼程趕回二空,只因這裡曾是他們從小生長的地方,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留有他們童年的歡笑、成長的苦澀,縱使外移後的住家比破舊的二空豪華千百倍,二空卻永遠是他們靈魂深處的原鄉,趕在二空原貌即將消失前,重溫舊夢,作「最後一夜」式的巡禮,是對鄉愁最好的慰藉。這些離鄉的遊子乍見闊別數年、數十年的童年「舞台」,內心激動不難想像,紛紛拿起相機猛拍,彷彿要發洩沉澱在靈魂深處的激情與撼動,面對即將消逝的、記憶中的二空,大有「此情可待成追憶」之慨。

人性就是這麼一回事,擁有的時候不知珍惜,等到即將失去時,卻又開始朝思暮想,魂縈夢繞。

究竟二空眷村是怎麼來著?

早期,二空眷村原是一片綠油油的田地,上面種滿甘藷、芝麻、蕃茄….等農作物,耕種的農民大多住在鄰近的台南縣仁德鄉牛稠仔。

民國三十八年,蔣中正先生的軍隊在大陸作戰失利,節節敗退,陸海空三軍及部分公務員不得已陸續撤退來台,其中空軍所屬空軍供應司令部第二供應處,就落腳在台南機場對面不遠處,中間隔著大同路。

對第二供應處的員工及眷屬來說,首先面臨棲身的問題,除少數人幸運佔用日本人留下的公舍外,多數人真個是「腦袋空空、口袋空空」,連最基本的溫飽都有困難,那有餘力購買房舍。軍方則面臨空前變局,如何穩定台海局勢?已經傷透腦筋,也沒能力給員工更好的照顧。最後「窮則變,變則通」,只好自立更生,由總庫(即空軍供應司令部第二供應處)分發一些公家不用的、多餘的木板、油紙….等物品,以自力救濟、互相幫忙的方式,就在空軍供應司令部第二供應處東邊圍牆後面,搭蓋起一間間簡陋無比、差堪可以遮風避雨的「眷舍」。

破舊、灰黯、沉悶,是二空眷村近一甲子不變的特色,卻是許多老兵及眷屬相依為命的避風港,離鄉萬里,前途未卜,好歹總算有個聊堪遮風避雨、安身立命的「窩」,他們認命的在這裡相依取暖,互解鄉愁;為了改善家計,或擺攤叫賣,或將客廳當工廠,日以繼夜,身兼數職,永遠拒絕向環境屈服。許多老兵在這裡成家(也許是大陸以外第二個家),在這裡孕育下一代,用雙手,用淚與汗水,譜寫平凡卻令人動容的生命樂章!

有人說,竹籬笆內是個極度封閉的世界,從時代背景、國家認同、歷史記憶的角度來看,與竹籬笆外難免有極大差距。但從單純的人性來看,在那個舉目凋敝、民生困窘的年頭,竹籬笆外的本地民眾,不也是同樣為改善家計而全力以赴?我高中同學朱泓霖兄早年訪問台南市耆宿黃金印(前省議員黃國展之父),文中說:「黃金印七歲時,在親友介紹下,從灣裡老遠趕到車路墘糖廠(即今二空眷村南邊的仁德糖場,也是「十鼓文化村」基地),白天在糖廠所屬農場當臨時童工,為增加收入,晚上還在糖場當伙夫,工作是把土炭不斷鏟入鍋裡,極為辛苦,即使成年男人也未必幹得下去,黃金印卻幹得心平氣和,自得其樂。」

黃金印的記憶,其實是許多二空村民共同的記憶!許多老兵就是這樣不捨晝夜,埋頭苦幹,只要能增加收入,改善家計,工作就是最大的回饋與快樂!在往後的篇章裡,我會帶出更多「眷村版」的黃金印故事。

那真是讓人懷念的純真年代!物質缺乏,卻似有無窮希望;娛樂缺乏,卻似有無限滿足,很少人知道憂鬱症是什米碗糕。

從勇於向惡劣環境挑戰的人性角度來看,竹籬笆內外又有何差異?

在歷史長河裡,人就是人,人才是主角,其他都是無謂紛擾,人與人間當然存在許多差異,但仔細端詳,卻又可找到許多共同點。拋開差異,將焦點放在共同點上,人與人間只有相知相惜,不再相互仇視,只有彼此提攜,不再一心想要毀滅對方。

俗話說:「子不嫌母醜,狗不嫌主貧」,破舊、灰黯、沉悶的確是二空眷村給人的印象,但在一點也不亮麗的外表下,這裡卻是許多一代、二代、三代﹒﹒﹒眷村人賴以生存、溫飽、教養、歡笑的所在,拆得掉房子,永遠拆不掉數十年刻烙心底的眷村映象,剪得掉母親的膌帶,卻永遠剪不掉母親的記憶膌帶。

有鑒於二空眷村改建後,建築風貌將與世人記憶深處的「二空」南轅北轍,建築風貌的改變,勢必帶動社區文化的改變,如何保留二空眷村近一甲子的映象與文化?即使此情不再,要讓後人也有追憶的憑藉,委實刻不容緩。

別看二空「腦袋空空、口袋空空」,市井間也有豪俠悲歌之士,何況二空臥虎藏龍,有能力為保留二空眷村近一甲子文化盡心盡力的,應不乏其人,同村後起之秀李宜潔就讀成大史學系研究所,就以「眷村文化的形成與外省人的認同研究──以台南縣仁和村為例(1950~2007)」作為碩士論文,旁徵博引,配合長期田野調查,內容至為豐富珍貴,值得讚賞!但因屬論文形式,一般人在閱讀上可能較缺乏趣味性與親和力,我私下期盼李小姐能提供適合大眾閱讀的文章,分享關心二空文史的朋友們。

我是二空眷村的第二代,生於斯,長於斯,除大學及研究所負笈台北,短暫離開家鄉外,踏入社會後,工作地方也都在台南縣境,仍然住在二空眷村內,以迄於今。因著此一背景,我對二空一草一木、家家戶戶耳熟能詳、對二空歷史演變、風土人情無比熟悉,凜於對二空眷村的歷史情懷與未來願景,因此不自量力,發願以私人力量蒐集、整理二空文物,早在眷村拆除前,即已默默進行。

值得慶幸的是,傑出的二空子弟---高雄榮總心臟科名醫林少琳,與其母親林鄭靜萍,對即將流失的二空文物憂心如焚,發起成立二空文史工作室,並力邀我出任執行長。「聚砂成塔」、「眾志成城」,單打獨鬥固然精神可嘉,畢竟不適合當今講究團隊精神的年代,能夠結合各路菁英,分工合作,分路合擊,不僅事半功倍,收效更快。我因此不假思索就接受少琳兄的好意,以「放眼天下,捨我其誰」的豪氣,扛下這份千斤重擔。

是為序。

---賈景華『二空煙雲』第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