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7日 星期四

照過來照過來,糧票在這裡









話說軍眷補給證(續篇)

圖:黃如龍 文:店小二

前文秀的是盧裕財妹妹的『中華民國退伍軍人眷屬補給證』,那麼,『中華民國備役軍人眷屬身分補給證』長得如何?

被張華春會長尊稱為『二空博物館館長』的黃如龍,家裡除了沒錢,要甚麼有甚麼,他抓抓頭,東摸摸西摸摸,不一會兒,就像魔術師變出一張剛出爐、熱騰騰的『中華民國備役軍人眷屬身分補給證』,還附帶半年份的糧票,

乖乖!這二空博物館館長可不是掛著爽的,沒有三兩三,休想上梁山。

黃館長保留的這張眷補證是民國79年發的,那麼,至少在79年以前還沒廢除。店小二在文建會網站一篇討論眷補證的文章中,讀到民國65年因眷補證已達成階段性使命,正式廢除。看來,這種說法不能成立,有待更精確考證。咱們二空文史工作室召集人林少琳醫師與執行長賈景華,一再強調工作進度固然重要,但正確性更重要。

到底眷補證始於何時,止於何時?有請關心工作室的賢達諸公雅正。

最難得的是,黃館長居然還保留整整18張糧票,拍賣網站只賣眷補證,可沒附帶糧票的。像黃館長這種空前絕後金剛合體版,拿到拍賣市場,可是稀有貨,起標價就很難訂了。(不過,說到拍賣二空文物,千萬別讓館長聽到,他最討厭把文物與拍賣連在一起,惹火他,說不定會拿衝鋒槍到處掃射。)

黃館長的糧票每月三張,第一張是90米:9.90公斤與85米9.35公斤任選一種,何謂90米與85米?有請二空博學之士幫忙考證一番。第二張則是油一公斤、鹽0.5公斤。第三張眷米代金75元,這在眷補證背面有文字說明:『大口七五元由糙米三公斤折發代金,每公斤二五元』,何以不發糙米改發代金,其中轉折也值得考據一番。

不患寡而患不均 活得下去才有希望





話說軍眷補給證

圖:盧裕財 文:店小二

裕財兄捎來他執筆的文稿時,順便帶了一批相關老照片,其中有一張早期眷屬補給證,上面的人頭照還十分稚氣,清純秀麗的模樣,惹人憐愛,原來是裕財兄的妹妹。

像這種眷補證,早年眷村人手一張,毫不希罕,但完好保存至今的,已不多見,網拍上就有人賣這種老玩意,一張要價三、四百元,賣家不多,貨源也少,說不定再過一陣子,價格就可破千。

眷屬補給證,是跟隨軍人補給證而產生的。

當國軍撤退來台後,經國先生為改革軍中陋習、強化國軍戰力,首要任務即是確實釐清國軍員額,嚴杜謊報吃糧,有多少兵力,發多少糧餉,一則嚴控人事費用,一則精確掌握戰力。

談到謊報吃糧,由來已久。

1891年,時值甲午戰爭爆發前四年,台灣局勢空前緊張。胡適老爸胡傳奉調台灣,擔任全台營務處總巡,半年內,跑遍台灣。胡傳是個做事一板一眼的人,在巡視各地營務時,首先要確定兵力的正確性,他老兄行前不通知各營長官,到了也不接受吃喝玩樂招待,即刻召即全營點名,一一唱名,結果不是人數與兵籍兜不攏,就是長官臨時找人湊數,如果胡老大點點總人數,也就罷了,偏偏鐵花兄(胡傳字鐵花)『吃了秤砣鐵了心』,一個一個唱名,場面空前緊張,那些臨時插花的人頭,一時只記得自己姓名,忘了自己扮演的人頭姓名,自然忘了答『有』,結果可想而知。

就是這種抓人頭吃公糧的陋習,肥了個人,瘦了國家財力,更削弱軍隊整體戰力,日清之戰兵敗如山倒,良有以也。

軍人補給證,就是經國先生改革這種陋習的策略。一人一證,是身分證,也是軍人的『存摺』,薪餉、補貼…全依靠它。在經國先生嚴厲要求下,各級主管對控管補給證戰戰兢兢,一出差錯,甚至軍法伺候,也因此連部往往集中保管補給證,負責保管的行政官看得比生命還重要,外出時才發放。

當國軍撤退來台後,為安置軍人眷屬,先後在各地設立眷村,因當年軍人待遇普遍偏低,不足以養家活口,才又設計各種補貼眷屬生活費的辦法。民國39年5月起,軍方每個禮拜天派出人力車,挨家挨戶發放生活補給品,既不科學又費力氣。後來又從軍人補給證得到靈感,另外發行『中華民國備役人員眷屬身分補給證』及『中華民國退伍軍人眷屬補給證』,簡稱『眷補証』,根據眷屬人口及年齡補給,一人一份,區分大口、中口、及小口三種,子女一旦畢業進入社會工作後,就不再補貼。眷補證內頁還印有12張糧票,按月兌換一定數量的米、食用油、麵粉…等生活必需品。

每個月,軍方會派出軍用卡車,載送各種物資到眷村發放。這一天,是眷村的大日子,只見家家戶戶扶老攜幼,拿著糧票及各式承具,前來領去生活必需品,熱鬧的景象宛如過年。梁幼祥在文章中就提到,他小時候很期待這一天來臨,領了麵粉,他又可東捏捏西搓搓,像現代小孩玩陶土,快樂得不得了。誰也沒想到,眷補證發放的麵粉,竟然造就一代烹飪宗師。

依據眷補證注意事項第四條規定:『不得轉給他人使用,亦不得價讓或抵押他人領取。』易言之,不能有交易行為。但實際上,交易行為很難完全遏阻,畢竟每家需求不同,東家不足西家有賸,互相交換也是很自然、合理的事,有時遇上緊急需求,用眷補證上的糧票換錢應急,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在那困窘的年代,『同是天涯淪落人』,彼此將心比心,主管人員明知有私下交易的違規行為,往往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由於當局對補給證、眷補證嚴格管控,造假情形極少,因此又兼具身分證的功能。許多營區就憑補給證或眷補證開放通行,當舉辦活動時,只要驗證,就可遏阻非軍方身分人員入場,十分管用。據說,在那個軍警一家親的年代,騎士違規被警察攔下時,只要亮出補給證或眷補證,警察伯伯常會網開一面。

後來,因眷補證階段性任務已達成,正式廢除。裕財兄親妹妹這一張眷補證則是63年所發。

孔子說:『不患寡而患不均』,回想當年,大家都窮,國窮民窮,但在類似眷補證的設計下,大家窮歸窮,卻能公平分到最低生活標準的生活必需品,雖窮而擁有活下去的基本條件,只要活得下去,就不會放棄明天的希望與夢想,唯其如此,早年絕少聽到因活不下去而自殺的新聞。

大雄兄在『感恩,真正的感恩』一文中,提到早年水交社每年在颱風來襲前,軍民充分配合,快速有效做好該有的撤村工作,他很想不通時至今日,連基本的撤村都做不好,害得百姓蒙受生命、財物的損失。店小二也想不通,早年政府都能充分照顧龐大軍眷的生活所需,政府不保證軍眷過得好,但保證活得下去,怎麼到了今天,反而常聽到有人活不下去,全家燒炭自殺。

2010年1月6日 星期三

冠蓋滿二空 斯人獨憔悴








永遠的自治會長張華春

口述:張華春 筆記:盧裕財

■青少年時期的因緣際會,隨軍旅渡海來台

我是湖北省應城縣人。小時家境極佳,兄、姊早夭,成了家裡的獨長子,頗得長輩疼愛。曾有一段時間,遵循「獨長子戴耳環」的風俗。民國三十五年〈以下所提年代皆為民國,不贅〉,在故鄉曾與呂姓鄰女指腹為婚。十六歲時,為避免兩黨「抓兵」,由父親背負逃離縣城,暫避鋒頭。十七歲時,經黃埔軍校畢業的叔父勸說,帶往國民黨軍營報名參軍,從此展開我的軍旅生涯。

六十至七十年間,得知父母、弟妹和許多親人,被清算鬥爭至死,或打入「黑五類」,處境淒涼,這是多年來令我夢魂牽縈的事。

■青壯時期的軍中經歷和軍官養成過程

A、士兵時期

三十五年,一個涉世未深又青澀文弱的十七歲少年,在湖北省漢口市,以三等兵入伍。三十七年,在上海升上等兵。三十八年,升下士,時年方二十。

B、士官長時期

三十八年,擔任下士財務長,管理軍中兵士的食宿。四十六年,升士官長營部代理官。四十六年,升旅部士官長,獲旅長信任,擔任財務管理,時值八二三砲戰,全責辦理旅部軍餉。時年二十八。

C、軍官時期

五十三至五十四年間,赴花蓮縣防炮學校受訓,五十四年九月,升少尉區隊長,並擔任教官。六十八年,擔任機場少校防炮補給官。隨後,升少校分隊長,兼油料室主任。七十年,調至後勤司令部。七十一年,升中校行政處總務課長,兼供應站站長。在職期間,堅守分際,以廉潔自持,從不與業務相關之廠商往來。七十四年以中校軍階退伍,時年五十六。

■從政經驗及扮演軍方與政界間的橋樑角色

A、從政經驗

七十五年,參選台南縣縣議員,得6、447票,以四十票之差,最高票落選。同年九月,轉戰台南縣仁德鄉鄉民代表選舉,此後,連任四屆,長達十六年的鄉民代表。第五次選舉以人情之故讓與他人。九十一年的第六次參選失利後,終止了政治生涯。

B、扮演軍方與政界間的橋樑

七十五年到八十九年間,兼任國民黨黃南仁黨部主委、台南縣榮民第四服務區聯絡人…等職。期間,充分配合黃復興黨部,打過無數大小選戰,幾乎無堅不摧,攻無不克。先後締造三個大功,並獲得勳章,因小功所得的褒揚狀有一百餘張。自七十五年至八十九年間,為凝聚向心力,每年辦一百桌宴請榮民,全數自掏腰包。

■自治會會長任內,全力為村民謀取福利

自六十一年迄今,受二空村民之信任和愛戴,擔任了近約四十年的自治會會長職務,為村民犧牲奉獻,是我一生中感覺最甘美的時期。自認顯著的績效有:

A、六十一年,向鄉公所爭取數萬元經費,新設公廁五間,並委由文吉祥先生等負責打掃,舒緩了村民如廁之壓力。

B、六十一年,向有關單位爭取了數十萬元經費,於重要路段,立水銀燈十柱,以方便村民夜間之交通。

C、六十二年,廢除井水,爭取經費,埋設水管,以供輸全村清潔、衛生的自來用水,是當時村民生命的活泉。

D、六十二年至六十五年,在鄉民代表會中提案通過,先後舖設二空縱貫線及龍寶路的柏油路面。

E、六十五年,與鄭靜萍女士,向婦聯會和鄉公所,爭取一百萬經費,前後三度為廣場舖設水泥,使二空當時遇雨則濘的泥巴地得以改善。

F、六十八年,與鄭靜萍女士向鄉公所、縣政府、各爭取經費150萬,向省政府爭取350萬,總計650萬的經費,興建仁和國小禮堂,以及運動場的PU跑道。

G、七十一年,促成成功一街至生產路路面之拓寬,並舖設柏油路面。

H、七十二年,促成舖設自治會後方通成功一街之小路。

I、七十五年,軍方拆除龍寶路與省道接壤處,出面與地主斡旋,取得進入供應司令部的鐵道支軌地段所有權。使龍寶路尾和縱貫鐵路的交接處得以拓寬,交通更加安全、便利。

J、八十五年,向鄉公所取得經費,拓寬龍寶路至十五米寬。

■其他服務

A、扮演「月下老人」,幾乎成了我的職業。屈指算來,數十年中,至少有五百對新人,都是在我的「喝令」之下屈膝,下跪拜堂。

B、撰寫祭文,擔任喪禮司儀及朗頌祭文…等工作,也是令人忙碌的事。多年來,本村約二百人,他如崇誨、大林、永康、水交社…等村,零星約有一百人,都由我「送行」,全無酬勞。

C、有老兵在寢室死亡數日的,有猝死於路旁的,有水池中自殺的無名屍…等,無人照料,或無人敢收拾時,我都義無反顧,為其撈屍、蓋蓆、運送…,這些原本都是喪葬業者的工作。

■我從服務工作中,得到的喜悅和成就感

A、村內公認,我的祭文不但寫得好,朗頌起來更為生動,我自己也相當得意。這裡提一件事,七十三年間,我請託旅居美國的鄭靜萍女士將我弔祭父母的祭文錄音帶,轉寄與湖北省應城縣家鄉。據聞,長約八十分鐘,以鄉音朗頌的祭文在公開場合播放時,聞者莫不悲從中來,涕泗縱橫。甚至中共地方黨部人員亦為此動容。因而有共幹提議,對家弟張文海長久以來「黑五類」的身分重新審定,並改判為「紅五類」。

B、我偶爾即興作一、兩首順口溜,或寫幾篇書法,頗能自得其樂。

C、多年來,我竭盡心力,服務桑梓,曾獲得多數村民的感念。因此在歷屆大小選戰中,經常獲得可觀的票數,值得安慰。曾經得過數次全國好人好事代表。

2009年12月22日 星期二

滄海桑田 黑白房子而今安在哉


尋找黑、白房子

店小二

民國79年9月,店小二舉家自台南市北園街搬到文化中心附近,當時,文化中心已經啟用一段時間,毗鄰的長榮酒店與德安百貨還是一片空地,堆滿建商的土石,風起時,沙塵飛揚。對面的巴克禮公園也還沒個影子,地屬台南縣,常被民眾亂丟垃圾,髒亂無比。垃圾堆後有一片空地,被人租去經營夜市,每到周末假日,小販雲集,人潮洶湧,有賣小吃、成衣、圖書光碟,還有許多跑江湖的『王祿仙』賣偏方,異常熱鬧。

然後,台糖在文化中心旁的空地蓋了飯店與百貨公司,本來想插手搞百貨,但招商不順,足足空了好幾年,成了標準的蚊子館,直到98年底才有不怕死的德安百貨接手。對面的垃圾堆,起先被市府霸王硬上弓,搞成八號公園,後來又為了紀念巴克禮牧師,改名巴克禮公園。

從巴克禮公園往南,是台糖公司的一大片農場,其中有一處翠綠的黑板樹林,俗稱『黑森林』(空照圖C處),常有民眾在清晨、傍晚前來走路運動,店小二也是其中之一,有時不進黑森林,光繞農場四周一大圈,運動量也已足夠。

只要不離開台南,店小二幾乎每天都固定要到文化中心、巴克禮公園、台糖農場巡禮一番,自以為對附近環境熟悉得不得了。

直到拜讀盧裕財先生大作『我們的歷史共憶』才赫然發現生產路、崇明路、崇德路、中華東路圍成的這一大片農地,早期竟是二號塘、三號塘,又稱白房子。店小二心想,被外界視為為巴克禮公園大功臣的李仁慈里長,說不定也不知道這段歷史。至於一號塘,又稱黑房子,則在崇德路以東、生產路以南那塊小公園。

店小二另向黃如龍查證,他的記憶與盧裕財差不多,他也說黑房子每年都會淹死一、兩個小孩,果真有鬼!黃如龍還提到,早年黑森林黑森森一片,陰氣重,根本沒人敢進去走路,其實也無路可走,有時他們一伙哥倆好在外面叫鬧,常會驚動黑森林內的鳥類,沖天而起,翱向天際,有的壯碩無比,偶而還有長蟲出沒。

為何別名叫黑房子、白房子?真正有房子嗎?已不可考;至於一號塘、二號塘、三號塘實際範圍,因年代已久,又缺文獻,已難查證,只能指出個大慨範圍罷了,店小二在以下所做標示,純供參考,如有錯誤,更盼各界賢達更正。

『滄海桑田』,為了與盧兄的老照片做個今昔對比,店小二除了張貼Google空照圖外,還跑去現場拍了些照片,兩相對比,令人不勝唏噓!(下右圖:一號塘現況成社區小公園,下左圖:二、三號塘現為台糖農場,遠處即為二空眷村大樓)

Google空照圖

一、 1.阿拉伯數字1,即一號塘,在崇德路、生產路交會處。

二、 2.阿拉伯數字2,即二號塘,在崇德路以西、生產路以北。

三、 3.阿拉伯數字3,即三號塘,在中華東路以南、二號塘以西。

四、 4.英文紅色A為台南市文化中心。

五、 5.英文大B為巴克禮公園。

六、 6.英文小C為黑森林。

七、 7.英文TSC為台糖公司總公司,跨生產路兩側。

2009年12月18日 星期五

二空悠悠五十載 人間幾度秋涼

成長的歲月

陳天智

由兩輛人力拖板車緩慢的拖著木床、桌、椅、大小盆具及水桶等,沿著省道自北向南而行,父親騎著腳踏車在前面帶路,由市區漸漸走向鄉間,由大馬路走入牛車道,路的兩旁整排高大的木麻黃,正好遮住了火紅的太陽,中央是日據時代,用水泥舖成的飛機跑道式的大馬路,到了俗稱小房子的地標,過鐵道進入沙質的泥土路,使人力車更艱苦緩慢了下來,由幾個大人協助由後面推著一步步向前邁進,我們家於一九五九年搬到二空眷村。

我們入住的這批由婦聯會新建,共有五棟平房的第二棟八戶人家,這塊地原屬空軍供應司令

部所屬第二供應處,其中的鋸木工場營區釋出的土地,新屋的旁邊以鐵絲網隔開,內有多座浸泡木料的水池,場內空地雜草茂盛有大群羊群吃草,黑色的羊大便遍地都是。

二空眷村大約分為叁個區塊,老房子最久,東村及西村,東西村間隔著相當大的一片空地,過年時東、西村的小孩以鞕炮互相開仗,利用木頭及空彈殼製作的手槍,還有戴着日軍留下的皮帽及護目鏡衝烽陷陣;記得有一年暑假遭逢颱風侵襲,西村的紅瓦房,一下子倒了三、四排,紅瓦房是以泥土加竹籬糊製而成,屋頂瓦不破漏尚可支撐,若遇風吹破洞或漏雨則不堪一擊,將整棟倒塌;東村後來改建第二批「貿易四村」,範圍又向南擴大到第二供應處的大水溝旁,那兒就靠庫房很近,有衛兵站崗了;過了些年,牛稠子分校遷入東、西村間的空地,成立「仁和國民學校」及婦聯會的幼稚園;之後在仁和國小對面再蓋了五十戶;到一九六九年原設於台南市精華區的空軍供應司令部,因為將佔用市產交還台南市政府,而搬遷至二空營區後,才將二空地區形成了繁榮的廣大眷區。

我家搬到二空眷村前,是住在北門路台南二中前的鐵路局宿舍,日式榻榻米房子,我們入住前,已被美軍轟炸得連屋頂都沒了,是自己用木料搭蓋修復堪用而已,下雨時全家鍋碗瓢盆均出動接雨水,房中木柱遇水沁濕,尚且導電麻手,後面厠所是自己挖的茅坑,隣居挑水肥者還定期來掏,左隣右舍均為鐵路局員工,大部分均受日本教育,小學時我就讀公園國小,同學們在家中均以台語夾雜日語為溝通語言,家教均以日式父執輩方式嚴厲管教,常常在同學家玩得正高興,同學母親出來說他爸爸快下班了,我們立刻停止玩耍,整理房間,並將拖鞋排列整齊;大部份鐵路局員工生活水準較一般民眾高一些,家中均有菊鷹牌腳踏車及自娛的樂器〈如黑管〉,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上學出門時穿著鞋,待走到校門口我立即把鞋子脫下放入書包中,因為我若穿鞋子入校,則同學就喊「銅罐子來了」,在玩足球、棒球及躲避球時,只要人夠了,那我一定是在旁坐冷板凳的,有缺人時才叫你入列,真的是「外省人」的悲哀;後來鐵路局向空軍要求返還宿舍,我們才優先搬入眷村住第一批新房子,當時真是興奮也羨煞了不少人。

搬到二空眷村後必須辦理轉學,進入空軍子弟小學,我成了台客,因為滿嘴台灣國語,被同學們奚落,尤其上課時國民學校沒有的「聽黙寫」,老師的湖南口音唸出的課文我一句也聽不懂,每次都只有挨打的份,加上數學應用題說成「文字題」等學習狀況皆差太多,弄得最後只有留級一途。

我們家弟妹眾多,在初中畢業時即立志報考軍校,當時有空軍幼校及陸軍官校預備班,及陸、海、空軍各士官學校,其中幼校的報考最為踴躍,首先是體檢就刷去三分之二,再由筆試錄取,當年台南地區〈包括岡山〉,共錄取了廿三員,二空眷村連我僅三員。一九六四年九月一日下午兩點,我們到台南火車站報到,由供應司令部承辦長官點名,點完名後,他恭賀我們並特別提醒每位同學兩件事情絕對不能做,偷東西及考試作弊,犯了這兩項校規者一定開除;在車站一直等到四點半左右,一列普通車進站了,原來這是一列空軍專車,列車是從基隆、台北、桃園、新竹一站一站接幼校報到的學生,開往屏東鎮安站,再轉車至東港,到達大鵬站時,天已漆黑,鼓號樂隊在車站迎接,並領著我們兩百多人長長的隊伍進入學校,一直到中正堂放下行李,到餐廳用餐五人一桌,飯後回到中正堂編成兩隊,各自帶回寢室洗澡就寢。

第二天一大早被起床號叫醒,看到寢室外別隊的學長們,忙著洗臉刷牙,我們因昨晚睡得晚,未強迫起床,但已有很多同學已經自動起來洗臉刷牙了,07:00時吹哨子起床,07:30時用餐,08:00時開始以高矮次序編成三個區隊九個班,開始理光頭髮、套量衣服、發鞋襪、棉被、床單、軍毯、枕頭套等等。

中餐後午休,下午開始內務示範,床上有棉被、軍毯、床單、草蓆;床下有內務箱,所有東西都放進去了,蚊帳叠妥放上面;鞋子、臉盆均以上左下右為原則放置妥當。內務箱放不下的私人東西,放入帶來的行李箱一律放到儲藏室內上鎖;這一招很管用,因為後來有人不適應想溜回家,沒有衣服鞋子,一點輒都沒了!

發放操作服,是以往空軍汰換下來的藍色軍服,上衣領子還有銅絲製作的風紀扣,平時上課、出操就是穿著它及球鞋;週六下午勞動服務就只穿著內衣褲勞動,穿了一週的操作服脫下後,用南僑肥皂洗乾淨後帶隊往海邊,成體操隊形散開將衣褲攤平放在水泥地上曬乾,晚餐後收回。

所發的枕頭套必需裝入曬乾的水稻殼,為了內務要求必須裝九分滿,在縫收口時很多同學吃盡苦頭,一手抓緊套口另一手用針線一針一針的往另一邊縫,大部分同學在家時均未拿過針線,記得有人縫得連晚飯都未吃。

報到進入東港的那一星期印象最為深刻,晚上有多少同學蒙著被子哭,有同學想逃跑、想退學;三年中伙食很好,生活作息正常,我的身高由162公分升到169公分,有的同學由排尾升到排頭;入校時兩百四十多人,到畢業時僅有一百六十多人,淘汰率很高。

居住眷村中的年輕學子,初中畢業進入士官班較多外,另外高中肄業或畢業後報考的就是三軍官校及政戰學校,再就是陸軍侯補軍官班及情報局幹部訓練班等;迄我們進入官校後,後輩學子們就讀軍校生漸漸增加很多;尤其是我空小及初中同學中,有一票功課不錯的台南一中畢業生,在考上大學後因家累因素紛紛改上國防醫學院而從軍,後來在各大醫院擔任主任,副院長及院長者,退伍後再進入輔導會各榮民醫院及總醫院,目前仍一直堅守崗位中。

歲月匆匆,轉眼住二空眷村五十年了,在明年新改建房舍交屋後,舊的眷舍將全部拆除,都市更新後氣象清新,也將邁入嶄新的生活環境。

(作者簡介:陳天智為空軍機校航空工程系畢業,曾任空軍第一後勤指揮部副廠長,退伍後續任軍中雇員,自入軍校起到退休,共服務空軍36年。)